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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衷

        還記得那樣的年代嗎?我們還是年輕的研究生,當老師的助理、在私立大學兼課、系辦打工、打學術零工...看起來很忙其實沒賺多少錢,被母親嫌到不行的日子。那時學校周邊還有很多賣大陸書的書店,而且大陸書還明顯的比較便宜,(現在幾乎跟台版書一樣貴了),我們不時會去逛逛書店,把所得不多的錢用於買書,以致現在家中書房若關上門幾天,就「聞起來有圖書館的味道」(老公說的)。買了很多書,說實話也都沒一一詳讀,但我們天真的認為,買書是一種提前準備的蒐羅行為,就算現在用不著,相關領域的書還是要儘可能蒐羅齊全,因為學術書籍大多一賣完就絕版了。如今想來,這樣的想法之所以天真,是因為其中隱含著很篤定的對「以後」與「生涯」信念,並不懷疑自己以後會一輩子過著學術生涯,儘管當時高教環境已經開始變得嚴峻,早些年畢業的學長姐求職已不若以往順利,許多淪落在沒有「系」的通識中心或技術學院等處,我們卻沒有認真去想那些畢業以後的事,只是單純的逛書店、買書。其實以中年人的眼光觀之,那就是一種對初衷的堅持與勇氣吧!雖然年輕時對「代價」沒有太大的自覺,但本著一種想知道更多的簡單念頭,走上了這條路。
        過了這麼多年,相較於本世紀初,時代早已改變了,現在學術界所重視的價值,已經和我們年輕時完全不同了。光有熱情和興趣是不夠的,要用許多方式展現實力,要和學術同儕密切互動,要建立個人品牌,要這樣,要那樣,什麼都要照「體制」的意思去做,簡直跟我媽沒兩樣。現在的年輕研究生也很早就有「職涯」的意識,不像我們那樣興之所至,一切都很有規劃。他們大多都有某種外語能力,有出國交換過,縝密的考慮研究領域與指導教授,同儕之間彼此競爭,且相當具有自信。坦白說,我覺得我們這一代完全比不過那樣的優秀能力與強烈企圖心,至少我個人跟研究生比起來超廢的,雖然我知道自己是出於怎樣的性格與價值觀成為這樣的人,但我想在年輕人眼中看來,我就是個魯蛇、廢柴,連請助理都找不到事叫他做。(因為我也不喜歡沒事找事做,而且研究生應該要多點時間讀書,我是這麼想的。)我當然知道,不想被看扁就要更努力,但在我心中明白,現代學術界所要求的努力,其實已經離單純求知的初衷非常遙遠了,以致總是壓力很大,提不起勁來,甚至不想翻開書本。閱讀變成一種比較:「哦,糟糕,這件事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加入論文裡?」「人家寫得比我好太多了,我什麼也不是。」產生各種煩惱與情緒。連研究生都比不過,更是讓我非常焦慮。(因為之前口試的那本優秀論文,我覺得就算比用功,我都比不上這位同學。)應該是說,現在的生活老是把我們放在一種「比較」的情境中,就算自己不想比,別人也會用那樣的眼光衡量你,對你採取相應的態度,說實在,那種勢利的反應就像我媽。我以為走上一條跟我媽的價值觀、控制欲不同的道路,到頭來彷彿還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傷感的理由,或許看似噗浪所寫的事件所引起,不過其實不是那樣的。事件本身一定會解決,而且未必是不好的結果;學生知道自己要什麼,老師當然也是樂觀其成,雖然我很廢,但儘可能讓學生更好,這樣的心意還是有的。應該是說,按照某種遊戲規則,我又成功了一次,(事實上這個遊戲只要有玩都沒失敗過,從博班那次算起),但我心裡知道,這只是證明我很會講幹話而已,以講幹話騙了一大筆錢,想要養助理,但頭不夠大還養不起,這種荒唐的人生,就是我現在在過的生活。因為助理,我又想起年輕時去買書的我們,特地搭車到萬隆站,大路書屋小姐奉上的一杯茶,由於金錢有限而仔細的挑揀...,突然浮現「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這兩句傷感的詩,而「君」就是當時懷抱著初衷的自己。坦白說,我現在買書已經完全不用花錢了,而且為了把錢花掉,想要的不想要的,我什麼都有。但是我沒有零碎時間與心情去逛書店了,而是像暴發戶一樣,走進書店裡看到相關的就拿,叫老闆全部幫我寄來,我只關心數字(還剩多少要花掉)與發票(有開統編嗎?號碼對嗎?)。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呢?「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就像這世上許多曾經美好的事,我們懷抱著一種單純的初衷讓它開始,為什麼最後會變得如此難堪呢?
        回想過去這幾年,我越來越少寫網誌,一方面固然是很忙,但我現在發現,另一方面是因為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強烈喪失意義感。似乎是從J去世之後開始的,然後被連根拔起的送去日本,也更加深這種感覺。而為何會這樣?可能也是因現在的一切距離初衷已經太遙遠了,我好像不知道在過著誰的人生,難道是我媽的嗎?畢竟她那麼喜歡我的工作單位,遠勝於喜歡我本人。我在太多瑣事與人際關係中迷失了,其實我不想靠講幹話維生,我真的想要作出可以名留青史的貢獻,也想要從中得到樂趣。現在的心情和生活太浮躁了,我希望可以沉靜下來,重新開始。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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