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黃葉與韓藍

        因為暑假,終於可以繼續把《萬葉集與六朝詩》拿起來讀,真的擱置了很久呢!而且學術類的書,我都是詳讀並做筆記,進度更慢。這本書還滿有意思的,追溯影響萬葉歌人的中國詩人或作品,聚焦於確定當時已經傳入日本的《文選》收錄之作。我的博論關注的議題也有點類似,但作者的作法更接近鍾嶸,幾乎是一對一的建立影響源流。然鍾嶸就已經行不太通,備受批評,本書自然也有同樣問題,尤其是很具普遍性的主題、意象,更難確指是受到中國文學影響。然而,雖然影響總是很難證明,溯源仍非全無意義。而對我來說,看到熟悉的六朝詩人,原來在域外可能有這樣那樣的影響,也很感興趣,彷彿得知家貓出去巡邏地盤時,做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XD
        書中提到,擅長寫作挽歌的柿本人麻呂,打破當時「藏妻」的社會習俗,公然書寫悼亡之作,作者即認為他是受到潘岳影響,或謂潘岳〈悼亡〉賦予其寫作此題材的正當性。相較於其他歌人,人麻呂的長歌較多,以長篇鋪寫景物、塑造意象的方式,確有幾分近似於漢魏六朝詩賦。但我覺得整體呈現出的情調很不一樣,相似之餘,他也用了很多中國文學中罕見的意象,原創性很高,如捕鯨魚的海邊、玉藻喻妻,很有異國風情不是嗎?:)不像《懷風藻》的漢詩,雖也有些不合漢語語感的自造詞彙,但基本上就是完全模仿中國詩,尤其是南朝後期到初唐的宮廷詩。光是從這些「不像」之處,就可以感覺到人麻呂非常有才華,不受前人束縛。作者說其作有強烈的「時間和空間的感覺」,就我的經驗而言,唯有描寫情境、感受相當細膩的詩人,才能營造出這種時空「感覺」,人麻呂應該即是如此吧!
        在他的悼亡之作中,有個常用意象和中國詩十分類似,就是「黃葉掉落」。草木黃落意象來自先秦以降的悲秋傳統,至唐代已可謂陳腔濫調,算是文學習套。不過,習套其實是一體兩面的,既可能限制平庸的作手,也可能突顯出詩人真正的才能,如王勃〈山中〉:「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同為悲秋,詩中的「山山黃葉」就很壯闊,時間如風襲捲而來,無人得以倖免,具有廣大的普遍性,不落陳套。人麻呂一首寫到黃葉的悼亡短歌,我也覺得相當不俗,而且頗為感動:「因秋山的黃葉太茂盛致使妻迷路,但不知道要去找的道路。」譯者譯得有些直白,我姑且沒改。作為時間象徵的黃葉,進一步與「秋山」(自然)結合,形成象徵死亡的他界;「迷路」之喻也非常巧妙,點出妻之離去並非故意,而是無可奈何的狀況,此界之我亦無路追尋,兩人在生死邊界都迷了路。將其實「無路」的兩界之隔,形容成只是「迷路」,也流露並不接受妻子已然永別的深情執著。「秋山黃葉」的意象多麼美麗,妻子的死亡被塑造成耽美般的迷途,因為不知其處,整座秋山都變成了對她的思念。無獨有偶的,納蘭性德〈浣溪紗〉也結合「黃葉」與悼亡:「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沈思往事立斜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不到黃葉飄落之時,總誤以為幸福只是尋常。最後一句力道好重,如我一再說過的,一刀刺進心臟。不過比起人麻呂之歌,我突然覺得一刀斃命也就沒有什麼餘韻,讀者已經直接被作者刺死了。迷途之妻「只在秋山中,林深不知處」,彷彿她沒有消逝,只是在無法到達的他界某處,於是自己的心也就成了黃葉茂密的秋山。這樣的寫法不是很有悠長的餘味嗎?
        本書作者的最大優點,可謂文本分析細緻,且善用歌中意象為喻說明,相當巧妙。我也算是有這種特質,頗能察覺其高明處,而感到欣賞。(由於接下來要做的論題,我陸續看了一些日文資料,不禁覺得以日本學界喜好的路數,如果我的博論翻成日文應該會大賣吧!XD)像是論山部赤人的一章,作者將他溯源至謝靈運,指出兩人都是將自然作為永恆象徵,但也知道人類注定被自然(永恆)所拒絕的孤獨者。兩人都信仰佛教、身在佛教流行的時代,但比起「空」的境界,他們寧願「以有心有情的極限碎心而死」,如同兩人詩歌中淒哀的猿鳴、鳥叫(霍公鳥,即杜鵑鳥),即使是傷痛的語言也要將它們傳遞下去。以猿鳴、鳥叫象徵抒情語言,以及用「殉情性」來形容謝靈運,真是很有意思,也很細膩的觀點。謝靈運與赤人面對自然時的孤獨姿態,幾乎像是〈登幽州台歌〉中的陳子昂。是否因為作者是外國人,反而能一眼就看穿謝靈運是ㄍㄧㄣ的,而沒有被他努力撐場面的玄言尾巴所干擾呢?XD 本章最後,作者引用一首赤人的和歌,「可以令人想像他一心一意尋求悠久『生命』的熱『心』」:「在我家院子種了韓藍,枯萎了,但我還是想再種。」看起來淺白的像是開玩笑,但我一讀到就覺得好感動,因為很顯然的,這完全符合我的人生觀啊!是的,自然是永恆循環的,人是渺小孤寂的,如同黃葉應節而落,多麼令人悲傷!可是在面對「自然的常道」(借用何老師的話)時,仍有人如此熱情的「還是想再種」韓藍,即使此舉如同西西弗斯反覆推石頭上山一般無謂,明知韓藍還是會再枯萎,但重點是想要生命如何度過的,那顆熱熱的我的心,有沒有在短暫的一生中得到實現與安頓。這也讓我感到,謝靈運詩那麼傲嬌,也是因為有很多不知如何安頓的熱情吧!生在大家都說情是負累的時代,他可能也像年輕時的我一樣,很難面對真正的自己,只好一直往山裡逃,以為大自然中有讓他擺脫熱情的答案。山水詩的玄言尾巴,或許也是他努力塑造形象,不想被群體貶低為俗人的潛意識表現。其實呢,他應該學學山部赤人,坦率的說還想繼續種韓藍就沒事了。真的,只要接受自己的熱情就沒事了,我現在也是種了又種。(不過其實我不知道韓藍是什麼。):)
        作者論及人麻呂運用漢賦鋪寫世界的方式,卻不同於漢賦中瑰麗帝國的「靜止不動」,而是一切人事物都在流動,置於時間潮流之中;所以歌中強調必須一再回來此地觀看,「百看不厭」,實為確認其存在。我覺得此論點好細緻,如同齊梁時代形成的「惜春」之情,逐漸取代了「傷春」,如蕭綱〈晚春〉:「風花落未已,山齋開夜扉。」為何要遊賞、觀看外物?甚至是秉燭夜遊、百看不厭的觀看?因為時間潮流隨時在改變、帶走一切,所有的時空情境只顯現於當下,都是錯過就不會再重來,重來也不會再相同的瞬刻;如果並不覺察遷變,固然也還是可以活著,但大概就像是不斷被時間淘空,錯過再錯過每個美好瞬刻,這樣的一生。「風花落未已」、「山山黃葉飛」,物色不只是感官審美的對象,在某種意義上,它們也聯繫到人生本質,物、我都體現著「流動」。面對流動的世界,人麻呂和齊梁詩人態度一致,不是「傷」,而是「惜」。「惜」並不能解決「傷」,甚至還會更傷,不過這是一種寧可投入熱情,盡情活過此生的態度,我想也是詩人、歌人必然融入世界、自然的宿命吧!「殉情」。:)如果沒有一再種韓藍的熱情,沒有對世界與生命的珍惜,如何能細膩體察世間萬物與人情百態,化為「萬葉」呢?「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我也不會任隨韓藍枯萎,在東風無力、黃葉飄落之前。
分類:日記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