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牡丹

        園藝系畢業的旁聽生送我牡丹花,因為我在上課時提到牡丹無香,她跟我說其實有辛辣的香味,故送花以為證。選修課有四位旁聽生是已經退休的女性,送花的這位還去旁聽我的共同必修課。以前F老師與W老師的課上,都有這樣的退休女性旁聽,(她們也都聽過F老師的課),沒想到我也有;而且她送牡丹給我,同時也有送給F老師,因為老師也說過牡丹無香。(我應該也是聽F老師說的吧!)她說,F老師知道她要送花來,特地擦上紫色的眼影,以及像花瓣一樣的漸層色裙子,以與牡丹相配。XD 竟能與F老師相提並論,實在愧不敢當,儘管年輕時學姐說我將來一定會像F老師一樣,但我覺得相去甚遠,比喻殊為不倫。最主要的差別,也正表現在老師面對牡丹花的浪漫態度,對比出我不是浪漫的人,或許對詩也沒有那麼投入感情。L先生研討會時,雖然F老師可能不太認識我,但知道我在這裡工作後,熱情的拉著我的手說「真是太好了」,害我都不想洗手了。XD 我沒有辦法主動拉著任何人的手,除了老公以外。所以我不能是F老師,再怎麼熱情也還是有界線。忽然想起,那樣說的學姐曾和我一起旁聽F老師的李賀詩,最後一節課她準備了花束送老師,我幫她拿著,一起走到教室去的情景。做學生的日子還歷歷在目,也許其實心裡永遠是學生吧!現在想來,做學生真的很幸福,課堂進行交給老師煩惱,人去就好了。
        雖然讓比我年長的學生破費,送我從日本搭機來台的嬌貴牡丹,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這是第一次有學生送我花喔!而且這幾天牡丹在我家裡,也真把我迷住了,經過就會被吸過去看看聞聞,甚至搬著小板凳坐在她們前面看,感覺是有妖精住在裡面的花。老公說我這種行為是國畫的「貓戲牡丹圖」。XD 其實我不太喜歡養花,因為花死了我會傷感,而且覺得照顧任何東西都很麻煩,不想承擔責任。所以我們家甚至沒有花瓶,牡丹就被我養在水桶裡。這樣的照片一上傳,果然引起大家側目,有人叫我去買花器,有人覺得用水桶養也很酷。不過我是不會去買花器的,水桶不是很有道家「土木形骸」的風格嗎?(並沒有)「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但是用水桶養想必是千古第一人吧!以下是幾張她們的成長照片:
        這是學生送我的花束,牡丹還在花苞狀態。想不到牡丹小時候這麼小,好可愛!
        一開始是分裝在比較高的水杯裡,但因為牡丹太重,隔天倒了三次,所以後來把這些水杯放進水桶裡。
        然後,第一朵花開始綻放,我也開始被迷住。這張就是貼在FB上,大家讚嘆不已的水桶照。牡丹,我國中時在杉林溪看過,好像也就這麼一次。看到如此珍奇美麗的花就在眼前綻放,真的非常感動,而且也不覺得俗豔,反而能豔麗到這樣倒是一種獨特個性。看著她,完全可以體會「妖姬臉似花含露」、「一枝紅豔露凝香」以花比喻美人,是感受到多麼令人震懾的美。當然,也會想起李商隱〈牡丹〉一詩:「錦幃初卷衛夫人,繡被猶堆越鄂君。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爭舞鬱金裙。石家蠟燭何曾剪,荀令香爐可待薰。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葉寄朝雲。」「錦幃」、「繡被」,還真是要看過牡丹花瓣的層層疊疊,才能想得出來的比喻。「荀令」句喻牡丹之香,那位學生送我花也是因為要證明這點,而牡丹的確是有氣味的,但我不知道可否稱得上「香」,昨天她問我,我也坦白的這麼回答。不過她也問我是否有寫到牡丹之香的詩句呢?我卻一時沒想到,下週可以告訴她有這首詩。而這次重讀,我忽然非常喜歡「石家蠟燭何曾剪」這句。石崇家太有錢,蠟燭就任由它燒到盡,不用為省錢而熄滅。不停歇的光與熱,彷彿燃燒殆盡、至死方休的燦爛,還有什麼比此典故更能形容牡丹的盛放呢?就像昨天早上拍的:
        左邊又開了一朵,而右邊開得更燦爛了。今早上已是如此:
        最早開的這朵,花瓣似乎已經有要零落的跡象:
        美好的一切總是不長久,可是牡丹誇張的盛放,似乎非常接近我的人生觀,所以我不覺得她妖豔、俗豔,因為我也覺得生命應該這樣精彩、美麗,讓每個走過的人都不得不為之駐足。在此之前,其實我沒想過自己會喜歡牡丹花,可能因為只看過一次,而且她被周敦頤形容成世俗(「世人」)的代表。但是朝夕相處了幾天,便明白為何「世人盛愛」,或許不只因感官之美,而是她盛放時的「燃燒」姿態,可以感動,也可以呼應每顆熱愛生命,想要盡情活過的心靈。在目前事多心煩的生活中,她們彷彿鼓勵我,生命不是只有卑微瑣碎的事務,你也正在綻放著啊,要察覺到「正在綻放」的美好,燦爛活過這一生。
        是的,以花為喻,我想要的人生型態不是桂花那樣的小香花,或是素淨潔白的茉莉、海芋,而是玫瑰、向日葵,現在加上牡丹。愛馬又愛牡丹,也有足夠的體重,不禁覺得如果我穿越到唐朝,應該會過得不錯。可以在髮髻上插著一朵大牡丹,打馬球,騎著馬昂揚走過長安街頭。
        P.S.1 對了,先開的這兩朵牡丹,我就叫她們「衛夫人」(右邊第一朵)跟「越鄂君」(左邊第二朵)好了,不錯吧?那麼後面三朵將依開放順序是「雕玉佩」、「鬱金裙」與「石家蠟燭」。最後開的那朵抱歉了,前面的都那麼好,只有你是石家蠟燭。不過我後來想想,其實也可以叫「傳彩筆」。
        P.S.2. 剛才衛夫人掉花瓣了,因為我想幫她轉個方向,讓下方欲墜的花瓣不要那麼快掉,結果反而是揠苗助長。害我看著花發呆一陣子,後悔怎麼之前不用單眼拍,只用手機?然而拿了相機來拍,卻是越拍越傷感,明知留不住的,也就真的留不住,「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不過李商隱的話,仍會甘心「所得是沾衣」就是了。手心捧著如羽毛般輕盈細柔的花瓣,不忍心把他們丟進垃圾桶,突然覺得黛玉葬花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不但不矯情,反而相當真誠的看待有情萬物。
分類:日記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春光乍洩」紀行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