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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縫中

        我現在被卡在教學與寫文章之間的夾縫中,身心俱疲,非常痛苦。文章已經過了繳交期限,也寫了2/3,所以想把它寫完;但這樣又一直沒改學生的期中考考卷,或專注於教學上的事情,感覺愧對學生。現在也是學生填寫期中教學意見的期間,雖然多有支持鼓勵,但只要有一點偏向負面的話語,我的心情就會多少受影響,以至於已報名參加教發中心五月初的講座:「如何解讀學生的期中意見」,算是給老師的心理輔導吧!其實我也知道,就像爬山一樣,與其坐在地上哭鬧,賴著不走,不如就忍耐著往前走,事情總會有做完的一天。不過我情緒化的個性仍舊沒變,感覺受困、失去自由,每天都被綁在一格格分割好的時間中,就會鬧起情緒來,需要一個出口。最令人消沈的是,我知道事情永遠做不完,除非我死;鬧完情緒之後,也還是要繼續做,而且做得更趕、更辛苦。沒有真正的出口,於是死亡的念頭不時在我腦海中浮現,大概會被說是憂鬱症前兆吧!問題是我也不想死,而是一直到現在,我都沒辦法接受要這樣度過一生,沒辦法認命、適應這就是人生常態,總覺得應該會有別的出路,所以不斷在尋找中碰壁。我不想死,可是也不想這樣活著,要怎樣轉換心態,才能安於現況呢?
        做完、做好一件事的成就感,不會讓我想付出更多,只想過著不受束縛的生活。但這是不可能的,對嗎?頂多只能把工作與休閒分開,享受後者的時光。但工作如此繁忙,不斷壓縮休閒的時間,若要做完、做好,就幾乎要投入所有時間才可能,可是人生還有很多其他的價值,需要時間維繫,也需要時間自己獨處,怎麼可能投入所有時間在工作呢?然若做不完、做不好,大家就會用「你也配?」的眼光質疑我,這也會讓人很痛苦,而且良心不安。有時我真的不知該如何調適,或者說,其實我知道,但很難真心接受與確實做到。
        篤信佛教的學姐轉貼過一篇文章,大意是教人觀想生在這世上,背後有龐大的網絡在支持著我們,例如替我們煮飯的餐廳老闆、替我們開車的公車司機...等等,當然更包括至親好友的情感支持。同時也觀想自己對其他人的支持。這樣可以讓人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感覺到自己的價值。我覺得這的確是有效的,但還是有一個問題:如此詮釋「存在」,是密切和群體、眾生連結在一起的,並未回答到個人存在的意義,也就是如果不能支持任何人的話,我是否還有存在的意義?而且,如果我的問題是支持者太多,希望能孤單一點,以免壓力太大的話,要如何接受他們的支持,卻能同時過濾掉他們的期望?當然,我的確是很需要被支持,老公、朋友、學生給我的支持與鼓勵,總是帶給我很大的力量。只是我的心裡仍有許多難解的疑問,以及對於「自我」的執著。如果我可以像學姐一樣篤信什麼,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吧?就會接受自我並不真實存在,而不會那麼關注這些問題了吧?我的修養還是不夠,無法放棄虛幻的自我形象與名聲,順應自己的節奏;我還是會被外在環境與其他人對我的看法所影響,至少希望儘量不帶給別人困擾與傷害。
        有時候我也還是會覺得,如果自己不存在會是最好的解答,因為做什麼都會麻煩到別人,而且我的存在也沒那麼不可取代。沒有我,還是會有更好的老師、學者,更好的情人、朋友、家人,我感覺不到「世上只有一個大雄」的唯一性,覺得自己只是很平庸的活著。這麼嘔心瀝血,也寫不出什麼曠世鉅著;教學這麼認真,評鑑最高也只有得過4.5分,也常常給不到學生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人肯定過我的存在是無可取代的,這麼多年來,我只不過是憑著自己的一腔熱情,不斷在欺騙自己罷了。就像陸機一樣,付出這麼多代價,讓自己嬰於世網,最後又如何?並沒有真正成就什麼,而且也不能過著自由的生活,「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但是從這段文字即可得知,我的煩惱就是因為太自我中心,重視自己的生命價值與意義。如果相信「我」僅為虛幻,那麼沒有唯一性也就不會是個問題了,反正本來無一物,何況物中唯一。像上一代的媽媽輩們,她們從來就沒有「自我」的觀念,也沒有人我的界線,關心的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從不煩惱自我的一生有何價值,並大剌剌的以兒女的價值作為自我價值,大肆宣揚、互相比較,也不覺得有任何「為何他人價值等於我的價值」的違和之處。可是我就是很不想也沒辦法這樣,如果不堅持著虛幻的「自我」要有一定的品質與尊嚴,我實在感受不到繼續活下去的意義。我的確是目的感很強的人,因為人生對我來說只有單程,沒有輪迴與來生,所以不想隨波逐流的,只把自己當作芸芸眾生中與他人無別的一員。這樣若說是「慢心」,大概也是吧!
        原來我活得這麼辛苦,都是為了骨子裡的這份驕傲。難怪讀謝靈運詩就覺得特別合拍,包括那樣繁複的用典,也是一種驕傲。這樣說來,也難怪謝靈運詩那樣孤獨、需要知音,唯有知音才能映照出「驕傲的人何以不同於他人」的唯一性,或者說,這種人才會被驕傲的人視為知音。所以,山水之「理」對他來說才會是大發現般的喜悅,因為還有比自己的驕傲更大的東西可以依託,真是太好了,不是嗎?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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