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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過的那個時代》

        明明有很多工作要做,卻帶著從山上下來的放空感,躺在床上一口氣把《我愛過的那個時代》後半看完了。看到Side B的部分,忍不住流下眼淚來;如果不是到了現在的年紀,或許不會有這麼深的共鳴吧?只有中年人才瞭解,成長一定會失去一些珍貴原則或信仰的痛苦,而作者所破滅的,又是近於老派知識份子的道德尊嚴,或者說是天真,那樣看似愚蠢的堅持簡直像司馬遷一樣,最後卻依然不得不妥協。這也是我很珍惜著、不想失去的價值,而我也為了生計,做出某些難堪的妥協,我覺得可以感受到他的孤獨與痛苦。這本書的日文原名是借用Bob Dylan的歌名"My Back Pages",背負著許多過往記錄,面對時代變遷中顯得斷裂的自我認同,唯有書寫過去,才能讓自己放下包袱。這也是我一直贊同的,如果不能好好面對過去,就不能好好走向未來,我可以理解作者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書寫60年代。
        我最喜歡本書的地方,是作者強烈重現整個時代的氛圍,可能因為當時他是記者,能夠精準掌握時代的脈動。我們的生活,比較像他所寫的一位研究埃及文化史的學者,跟時代的連結不是很強,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我還蠻佩服能這樣書寫時代的人。如果是我來書寫我的時代,大概很不具有普遍性吧!但雖然他說那個時代是「我們」而非「我」的時代,卻也注意到「時代」並非單一共相,例如隨著階級或城鄉差異,對於反越戰或嬉皮運動的態度也會有所不同。像我們這樣個人主義,對時事不太關心,堅持用N牌農民機就好的「知識份子」,或許也能反映我們時代思潮的某種面向吧!包括自稱知識份子要加引號,這種虛無的態度也是。:)
        我最近常常在想書寫時代的問題,大概也是年紀到了,發現太多事漸漸毫無預警的逝去,莫名有點焦慮。儘管改變並非都是負面的,例如相較於我們所生長的專制威權時代,現在的自由反而好得多,也有些逝去的事物並不令人懷念。不過,有些事物無關優劣,只是呈現一種氛圍,卻有時會在心頭浮現,像是小時候過年穿的桃紅棉襖,外婆家桌上放的梅花造型五格糖盒—因為那是個客人會來家裡拜年的時代。細節真的很多,可是又不能一直活在書寫回憶中,(其實也是可以,只是我沒有選擇這種謀生方式),而且寫了也留不住,留住了又怎樣...這樣的焦慮。
        應該是說,「如何書寫時代」會成為我的問題,表示我還是找不到人生的定位與意義;或者心裡根本知道不會找到那種東西,而覺得惶恐。我還是希望滿懷熱情且擁有風格的活著,但似乎越來越常碰觸到極限:工作的限制、形體的限制,(如十年後單攻加利山,輕裝上九九山莊比以前背重裝還累),或是心理上莫名的自我設限,(如突然不敢跳瀑布)。未來又茫茫然的,如果只是日復一日重複工作與生活,漸漸沒有機會與能力創造新鮮的經驗,要如何賦予無聊的人生一些意義?難道人生就是越來越多的限制,讓逐漸變老的人只能在回顧、書寫過去之中,去確認其中的意味嗎?我覺得很不甘心!或許就是因為不甘心,才會對這本書中衝撞體制的世代深感共鳴,同時又非常傷感他們的幻滅。
        這樣的感想,並不是說我過得很悲慘,事實上我常常感到自己很幸福,因為被愛著、關懷著的關係。只是面對時間流逝,不知怎麼就是有些不甘示弱,彷彿只要能夠紀錄曾經存在的時代與生命,就多少能夠贖回一些逝去的時光,但又感到力不從心與陣陣懷疑。我也可以「不要想太多」的過著當下生活,不想的時候,也的確很快就會被工作或快樂淹沒。然而,「驚風飄白日,光景西馳流」的陰影還是會掠過心頭。在馬達拉溪營地無盡的星空下,我們的時代與生命都是如此短暫渺小,執著於一生的軌跡與意義,會不會很傻呢?
        最大的悲劇就在於,我仍然覺得不會。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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