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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

李建復 - 歸去來兮
        承上一篇。因為這兩天在準備教陶淵明〈歸去來辭〉,想起這首很久以前的民歌,打算找來給學生聽。想不到長大以後再重看侯德健寫的歌詞,突然覺得非常感動: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
是多少年來的徘徊啊,究竟蒼白了多少年;
是多少年來的等待啊,究竟顫抖了多少年。
歸去來兮,吉它將蕪,吉它將蕪;
是誰忘記了你們,任你們荒蕪;
敲敲吉它啊,重重地敲,讓我嘹亮的歌喉,擦亮你的臉;
撥撥六弦啊,盡情地撥,讓我滿手的厚繭,磨盡你的銹,你的銹。 
歸去來兮,老友將蕪,老友將蕪;
一去便不堪回首,滿頰的刻痕;
緊握雙手啊,緊緊地握,讓我真摯的手臂,溫暖你的手;
大聲的哭啊,盡情地哭,讓我思念的熱淚,和著你的淚,你的淚。 
歸去來兮,青茶將蕪,青茶將蕪;
一杯已滿是塵埃,何時再回味;
燒壺熱水啊,泡一壺茶,讓你甘美的溫柔,滋潤我的喉;
吞一口煙啊,噴一口霧,讓你芬芳的清靜,洗淨我的愁,我的愁。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
是多少年來的徘徊啊,究竟蒼白了多少年;
是多少年來的等待啊,究竟顫抖了多少年。
        現在沒有人會這樣寫歌詞了,也沒有人會像李建復這樣唱歌了,完全就是我們小時候的時空標誌。如同余光中的〈迴旋曲〉被譜成民歌,源於古典文學,甚至是「文人化」的典雅曲詞,這首也是從陶作而來,賦予「歸去」更多的現代意涵。尤其是與老友握手大哭的一段,寫得慷慨熱情,令我感動不已。還有彈吉他也是「慨當以慷」的高歌啊!真的,吉他很久沒拿出來彈了吧?
        我的問題是,相較於陶淵明有明確的「田園」可歸,有清楚的「故鄉」意識,我一直認為人生在世並沒有這種故鄉,就是一段寄居旅程,所以除了死亡,沒有真正的回歸之處。就算歸隱也還是面對可能家裡失火被燒光、糧食不足要去乞食等現實問題,或感到「有志不獲騁」的精神困擾。我不那麼確定「故鄉」在哪裡,意義上比較接近的是記憶中的外婆家,與長大後的台灣山林。所以我也不確定蒼白、顫抖了多少年之後,是否真的能「回」到一個「時間也停止的地方」。(←陳昇的歌詞)看到陶淵明〈歸去來辭〉「載欣載奔」的那麼開心,其實我是覺得很存疑也很隔閡的,因為不知道要奔到哪裡,才有可能真正的安頓人生。
        不過在聽這首歌的時候,我忽然想通了,其實陶淵明或侯德健引伸的「故鄉」,並不是真的「田園」或「到一個地方去」,而是訴諸具體的人際情感與生活方式;回歸的不是場所,而是自我的喜好、抉擇與意志,情性之所鍾,才是現世人生中真正的「故鄉」。儘管寫了那麼多田園生活與景象,但種田從來就不是重點。歌詞中回歸的是音樂、友情與品嚐生活的滋味(喝茶),其實意思也跟陶淵明的採菊是一樣的。到哪裡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在重重限制的現實人生中,有勇氣去伸張自我、實踐自我的抉擇與意志,回歸自己的本心。(這裡是站在認為人有「自我」的前提上,極力打破我執者不在此限。)所以上一篇裡我會感到寂寞,並不只是換了一個生活環境令人擔憂,而是感到自我遭到「迫阨」了,且在有限的人生中是無解的。像今天這樣拋下工作,聽音樂、寫網誌,或者週六日去旅行時,其實也已有回歸故鄉的安穩與快樂,只是原來它不會是一種持續的狀態,即使退休後也不會。對我來說,大概不斷追求新的經驗才是真正的回歸。
        P.S.在整理陶淵明五仕五隱的年表時,我突然可以理解岡村繁先生嚴厲批評他不負責任的心情,因為千年來我們都太喜歡陶淵明了,應該算是對他有些寬容吧!但如果現代社會有人每個工作都做不滿一年就不做了,我們也會叫他草莓族不是嗎?所謂草莓族還不是常以「饑凍雖切,違己交病」為一再換工作的理由?這裡不是譴責陶淵明或常換工作的人,只是覺得岡村先生因此被華文世界的學者罵得這麼慘,有些可憐而已。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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