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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歌

        在寫論文時好像有在舊噗浪上談過關於〈越人歌〉歌者性別的問題,這兩天看到網路搞笑影片「傷不起的中國大片」,第二部批評的爛片就是「夜宴」,在心有戚戚焉之餘,又想起了〈越人歌〉,因為片中一開始太子習藝的就是這首歌。(但是我真的覺得那面具舞好爛!只是整片都太糟糕了,相對還好而已。這是另一個話題了。)問題在於現代很多學者認為唱歌的「榜人」是女性,而我覺得不是。方老師講到李商隱「繡被猶堆越鄂君」用此典故時,是把歌者詮釋成像《天龍八部》中,阿朱與阿碧初登場時划著小船那樣,在江南水鄉中輕蕩蓮舟的溫柔小女兒。其實這樣解也還蠻美的,女孩兒熱情的向王子示愛也不是不可能。但從以前我就覺得有點怪的是,楚鄂君聽了之後的反應竟是去拉人家袖子給個愛的抱抱,再用繡被把人家坑布袋,這麼違反男女風教的舉動,即使在齊梁時代都很少見,而且男人這樣對一個女子出手,實在有點太激烈也太突然了吧?XD 〈豳風‧七月〉裡也只有「殆將與公子同歸」,民女頂多有被載走的可能而已呢!
        處理論文時,讀到吳均〈詠少年〉一詩:「董生能巧笑,子都信美目。百萬市一言,千金買相逐。不道參差菜,誰論窈窕淑。願言奉繡被,來就越人宿。」末兩句用此典故,明顯是與〈關雎〉中的窈窕淑女對比,而且以齊梁詩人常見的比較型句法:「誰說A較好?我認為B更佳。」直率的棄女就男,詩中「越人」當然是男性,而且是足堪歌詠的美少年。劉孝綽與何遜同題和作的〈太子洑落日望水〉中,末四句為:「榜人夜理楫,櫂女闇成粧。欲待春江曙,爭塗向洛陽。」亦用「榜人」之典,應是與「櫂女」男女相對。何遜的和作〈春夕早泊和劉諮議落日望水〉與劉作有很明顯的對話關係,論文中已經詳談,主要是他們的藩主掛了,藩府解散,兩人一同打道回京。出身世家的劉孝綽對於回京後的前程充滿期待,故有上述快樂結語;何遜末四句卻靠北般的答以:「孌童泣垂釣,妖姬哭盪舟。客心自有緒,對此空復愁。」在詩篇結構與劉作相同的位置上,亦以「孌童」(龍陽君)與「妖姬」(蔡姬)二典男女相對,可見在他的認知中,劉詩中的「榜人」是男的,甚至因榜人在〈越人歌〉本事中的曖昧性,讓他聯想到可用龍陽君之典。至於他在靠北什麼?應是「君」(藩主)已棄他們而去,出身寒門的他無人援引,回京後前途茫茫,無法像劉那麼樂觀期待。言下之意,甚至不無向劉表明心跡,盼其援引的意思。我很喜歡這組同題之作,真的是非常含蓄的對話呢!但「孌童」兩句,幾乎所有注何遜的版本都不會解,因為沒有跟劉孝綽之作放在一起看,或不知道兩人何時一同經太子洑回京的具體時空背景。不過重點是,對熟悉文化傳統的齊梁詩人來說,「越人」、「榜人」是男性,幾乎是沒有疑問的。這也與我的看法不謀而合。
        雖說詩可以有不同的詮解,但其實回歸這首歌出現在《說苑》的上下文語境,楚大夫莊辛跟襄成君講這個故事,並以「榜人」自比,看似在提示他禮賢下士的重要性,而非什麼風流浪漫的愛情故事。若就這點來說,吳均〈詠少年〉可謂齊梁詩人一貫把許多原典去託喻化、豔情化的習性又發作了。儘管文學史總說吳均是當時較有個性的詩人,不過好像也總不到「有風骨」的地步,畢竟他還是有很多深受時代影響的地方。但是,吳均是否真的誤讀原典?或是他比習於在子書故事中尋找嚴肅寓意的我們,更能看穿莊辛如此敘事的真正動機?:)回到〈越人歌〉在《說苑》的語境:
        襄成君始封之日,衣翠衣,帶玉劍,履縞舄,立於游水之上,大夫擁鐘錘,縣令執桴號令,呼:「誰能渡王者於是也?」楚大夫莊辛,過而說之,遂造托而拜謁,起立曰:「臣願把君之手,其可乎?」襄成君忿作色而不言。莊辛遷延沓手而稱曰:「君獨不聞夫鄂君子皙之泛舟於新波之中也?乘青翰之舟,極□芘,張翠蓋而□犀尾,班麗褂衽,會鐘鼓之音,畢榜枻越人擁楫而歌,歌辭曰:『濫兮抃草濫予昌枑澤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澶秦踰滲惿隨河湖。』鄂君子皙曰:『吾不知越歌,子試為我楚說之。』於是乃召越譯,乃楚說之曰:『今夕何夕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而不絕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於是鄂君子皙乃□修袂,行而擁之,舉繡被而覆之。鄂君子皙,親楚王母弟也。官為令尹,爵為執圭,一榜枻越人猶得交歡盡意焉。今君何以踰於鄂君子皙,臣何以獨不若榜枻之人,願把君之手,其不可何也?」襄成君乃奉手而進之,曰:「吾少之時,亦嘗以色稱於長者矣。未嘗過僇如此之卒也。自今以後,願以壯少之禮謹受命。」
        這故事有幾個有趣的地方。第一,莊辛一開口就是要去牽襄成君的手,這要求實在是很奇怪,而且牽不到還要講個寓言故事教訓他說「為什麼我不能牽你的手?」問題的成立基本上就讓我感到「這什麼鬼!」XD 難道少時「以色稱於長者」的男人,就一定要大大方方給另一個男人牽手嗎?甚至仔細看看文本,也許莊辛根本就沒要說什麼大道理,動機只是「過而說之」的想要純拉手而已,"I wanna hold your hand~"←披頭的歌。好吧,由於我對過近的人際距離很敏感,所以相當討厭莊辛的要求,無論是出於同性戀情誼,或單純的長者覺得美少年很可愛,此要求都很莫名其妙。XD 其次,在敘事中,鄂君乘坐的顯然是艘華麗的大船,船上還有樂隊跟翻譯,我不認為這麼大的船會叫女生來划。史上好像只有隋煬帝做過這種事(叫美女拉縴),他也為此「荒淫」的點子被稗官野史罵到臭頭了。第三,為什麼?為什麼此文本的作者要寫下近似外星語的越語歌辭,再找人來翻譯呢?這樣冗長的敘事有何意義?這裡的對譯是真的具有語言學史料價值呢,還是文本作者隨便唬爛的假音標?XD 而且既牽涉到翻譯,又有一個可能的問題:「楚說」的歌辭,真的是越人所唱的本意嗎?該不會他在唱什麼不雅的歌,翻譯只好隨便這樣翻,楚鄂君感動到跑去抱抱、蓋被時,榜人其實嚇得半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吧?好吧,就算他真的這樣唱,王子突然的抱抱與蓋被,應該還是會把他嚇得半死吧?這實在是太恐怖了,為什麼楚國的人一定要這麼熱情,非拉到手不可,或隨便坑人家布袋啦!還有那個動不動就昏倒,照鏡子照到非要投水自殺的是怎樣?XD
        然而純就文本而言,我覺得〈越人歌〉當然是一首好詩(歌)。最好的地方是,它的前文一直那麼感到榮幸,彷彿只要同舟就無限光彩,最後兩句卻冒出《楚辭‧九歌》中常見的怨望之辭,一如「沅有  兮醴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湘夫人),又把所有的話收回去了。「山有木兮木有枝」這種看似純與下句押韻的無意義句子,可能是祭歌慣用的句式,或亦源自《詩經》「山有...隰有...」這樣的起興句法,與宗教儀式有關。(是白川靜說的吧?一時忘了。)楚國的翻譯譯成這樣,或也可旁證「沅有...醴有...」句式應為套語,楚人都很熟悉的,可以直接用在翻譯上。硬要從字面上詮釋的話,我覺得「山有木兮木有枝」也可以比喻思慕之情的生長、蔓延。以祭歌的形式,歸結於說不出口的戀慕與"Longing"(←借用X的歌),使得前文的榮幸並非一般,而顯得王子對他來說,就是像神那樣的存在。(←ㄟ?「像神那樣的存在」是不是抄了誰的句子?不管~)所以結尾的「君不知」看似留白、沈默,或者馮小剛導演所謂的最深的寂寞,其實反而是以點出兩人之間如同神人之別的遙遠距離,更突顯這份戀慕情感幾近宗教情懷的絕對與熱烈。不過私意仍以為,王子過去坑他布袋的時候,這種熱烈的情懷應該馬上就破滅了。XD   
        P.S. 寫完才發現,百度上已有人整理出〈越人歌〉的研究成果了,吳均〈詠少年〉的證據康先生已經注意到,「越人」在近年學界正在由女轉男中。而且真有語言學家以越語的相近語言,試譯出越語歌詞的可能大意,的確是差不多,翻譯沒有亂翻。:)雖然如此,自己由讀書出發去亂想,再印證別人的成果,這種過程還是很有趣。不過,相較於歷來研究者,好像只有我最「純情」的覺得他們沒做什麼,只是彼此示好而已。是因為我自己個性孤僻,始終不能接受古典文本裡常見的一見面就做,所以還認為越人會被嚇到嗎?:)我太多慮了,他們都是成年人了!(煙~)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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