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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楨〈雜詩〉的安慰

        忙了一整天—進度落後再落後,因為非要搞懂一些細節,把自己搞得頭昏腦脹,卻也有很多收穫,覺得學到很多的一天,忽然翻到劉楨這首雜詩,(為了查證鮑照跟劉孝綽到底模仿他什麼,而順便看到的,這好像也是進度落後的原因之一,會一直被旁邊那首詩、那段文字吸引),覺得剛好有說中我的心情感受,而十分驚喜。內容如下:
        「職事相填委,文墨紛消散。持翰未暇食,日昃不知晏。沈迷簿領間,回回自昏亂。釋此出西城,登高且遊觀。方塘含白水,中有鳧與雁。安得肅肅羽,從爾浮波瀾。」
        果然,只要感到自己不是古往今來、天地之間唯一因某種情況而受苦的人,心裡就會覺得寬慰許多。詩的前半段有種「忙得很!忙得很!」的節奏,好像書桌上堆了很多文書,就像我現在快被活埋,而且常常發生山崩的狀況一樣。但後半忽然就跑走了,也跟我一樣,跑回自然之中,想像如飛鳥般自由。這讓我想到,昨晚睡前,老公和我商議定週日要去爬獅公髻尾山,然後去基隆夜市吃東西、買李鵠餅店的鳳梨酥,也是忽然讓我覺得地獄中照進了陽光,看到一絲出口的縫隙。好像睡著前最後的話題,是老公在說新曆年期間要去花蓮溯二子溫泉,但我對冬天溯溪有點不以為然,說著說著也沒定論,就睡著了。就像「時時刻刻」的台詞說的那樣,我知道其實這種與愛侶回歸自然的期待不是「幸福的開始」,它就是幸福。我仍然有另一個歸宿,可以「釋此出西城」。
        其實我也不是討厭學術生活,但實在有點太辛苦了,一來總是要擔心別人做過了沒有;但二來,如果是別人完全沒做過的,就會吃到像我現在這種苦頭,自己還要邊注邊做。我想等我寫完論文,可能都會順便出現一本副產品了,齊梁陳詩集注之類的。是的,我們南朝後期這些備受歧視的宮體詩人,就是沒什麼人注,更糟的是,他們極力實踐沈約的「用事不使人覺」,一般人要看出那是典故都不容易,要不疑處有疑,一個個揪出來。以為有google就好嗎?當然是比沒有好一點,但也沒那麼簡單。我敢大言不慚的說,沒有一定的背景基礎,你連要搜尋什麼都不會搜,搜到了你也不知道是哪個。所以我真的很討厭當代崇尚理論的人誤以為文本分析很簡單,說得好像誰都會做似的,真想叫他們來做做看,沒有煩到哭出來的才有資格歧視我。(以上真是悶了整天的熱烈抱怨呢!這種事也不能跟別人講,圈外人不懂,圈內人都經歷過,你抱怨就是你太嬌—誰沒寫過論文,以為只有你嗎?)
        我覺得從中得到的某些快感,已經有點近於被虐待狂了。一面被刺得滿手是血,一面興奮的想揭發陳子昂抄襲蕭綱,還敢批評齊梁詩歌的真面目。還有很多別的點子,無法在此詳述。雖然做法全然背離時俗,大概會被視為過氣,但說真的,這就是我最擅長也最喜歡的做法,我自己會覺得很開心,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喜歡這樣的自己。因為在這個方向上,我能發揮最大的才能,而且我不想假裝我是你。如果你批評我沒有價值,我也覺得可以理解,我的確沒有你說的那種價值,但我自信後人可以從我的工作中得到助益,如果他們對南朝後期的詩有興趣的話。
        順便一提,我最近忽然覺得,當代處處要求學者要有「問題意識」,這不是等於鼓勵大家要用某種意識型態去閱讀文本,以回應當代的問題嗎?可是,為什麼有問題意識就是好的,沒有就是不好的?這不是陷入致用的執著了嗎?文本為什麼不能是開放的,沒有問題,只有對話?我告訴你我從這文本中得到什麼,你也告訴我你得到什麼,不能像這樣共同分享我們的文本,以它為主,而一定要構築出一個以我們為主的問題嗎?所以我應該要回到古代就是了,參加整個詮釋傳統,和大家一起對話,這才是我最快樂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會這樣可悲的解釋自己,大概還是感覺得到時代的烏雲籠罩在我頭上,打算抨擊我不合時宜的個人才性吧!多多少少,仍給我一些壓力。不過想想,我其實真的不需要這樣解釋自己,反正不管別人怎樣,我也只能是這樣的自己。)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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