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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好奇而怕死

        昨晚和T學姐、S學姐聚餐。T學姐是為了感謝我們在她眼睛開刀住院時去看她,S學姐則是找到F大專任,兩個人爭著要請客,最後是S學姐搶贏了。:)因T學姐談到過世的母親,以及禪定後的狀態等,不禁又聊起生死的問題。我也坦白說,因為不相信死後會去哪,覺得一切終歸空無,所以很害怕死亡,聽到她們談論一些靈魂存在的故事,雖然她們也不盡相信,但會讓我感到安慰。T學姐說,會恐懼死亡通常是因為此生有所遺憾(或牽掛吧),像她現在了無遺憾,隨時死了也不怕。S學姐也說她也是如此,還希望能早點過完這一生。從遺憾的觀點,我想了想說,是因為我對這世界執念太深,我想了解的未知事物太多,或是地點,或是知識,而這些又是永遠沒有盡頭的,所以我可能永遠沒辦法感到沒有遺憾。T學姐說,這是因為我太好奇,她對這個世界已經一點好奇都沒有了,S學姐也贊同的說她也沒有了。雖然學姐稱讚我說,好奇可以永保年輕,但我也忽然領悟到自己的貪心,是讓我放不下生之執著的根源。我一直在追求什麼,總想知道更多、體驗更多,包括精神的或感官的,總之無法忍受停滯在同一種狀態中。所以學術生涯這麼苦,我還是選擇了可以永遠學習的這一行;在婚姻問題上,我也選擇了可以和我一起探索世界的伴侶。我真的就是太好奇了,在福山植物園看到小澼鶗(不是這兩個字,名字太怪了打不出來)孵蛋,或是一整群超大草魚艦隊,我就會高興好久,因為沒看過、好新奇。我還不想就這樣結束,我仍然覺得以後還會更好玩,有很多充滿期待的事。但我也跟學姐說,或許這好奇也不會持續一輩子吧?說不定到了某個年紀,某一天,我會忽然覺得夠了也不一定。她們也認為是這樣,因為她們也是有一天就忽然覺得夠了。可能我現在還在某個跟她們不一樣的生命歷程中吧!
        不知道為什麼,認識到自己是因太好奇而怕死,讓我覺得釋然許多,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得到解答吧!或許這樣會讓我更珍惜生命,更積極去經驗一切也說不定。而且,既然我怎樣都會有遺憾,那就更不需太執著了,反正怎麼做就是會有遺憾啊,也不能改變,那就帶著遺憾含淚離開吧!不過也很奇妙的是,當兩位單身學姐很具體的在談論老年生活的圖景時,我卻一點也無法想像,彷彿從來沒想過我會活到老年似的。對於老,老公的想像是到公園裡跟別的老人下棋、在鄉下種個小菜園,我卻只有很模糊的「要有存錢」這麼一個概念而已。雖然也嚮往住鄉下,但不知道能否學得會開車。我也很難想像「退休後的生活」,因為我一直以為我的生涯沒有所謂「退休」,是在過程中自己找時間休息而已。好像在潛意識裡,我仍然嚮往「馬革裹屍」式的死法,不覺得自己會終老天年的感覺。大概我的心性真的還沒定下來,也許目前的羅布泊看起來是乾了,但底下的伏流有天還是會在哪裡冒出來,隨時隨地在長腳跑走。(別誤會,這當然不是指感情方面,老公其實已經掌握到跟我長久相處的原則:不要綁我,一切OK。我對他也是如此。)
        跟學姐們聊天,覺得每個人不同的個性與背景,在這世上的位置與姿態就真的差好多。面對同一件事,大家的應對方式也會完全不同。所以S學姐的問題沒那麼嚴重,她只是純粹抱怨而已,也沒想怎麼解決,倒是我自己為她擔心了,因為我太習慣問題要有答案。沒有答案的問題,我會丟開不管它。其實像學姐這樣,能夠和她的問題與抱怨和平共處,也是一種處世的方式。在我看來很痛苦,但對她來說,共存也沒這麼痛苦。其實呀,跟學姐們談話,我也會覺得自己很淺薄,就不是那種思想很深刻細緻的人,一些問題想是會想,但很快就以很低的層次打發掉了,而且要跟我有關我才會想,純粹哲理性的思考只能限於知識層次,用來面對人生我會嫌麻煩。我也可以感覺到有時學姐好像對我有點鄙夷:),不是惡意的,就是像前男友覺得我天機太淺,不由自主的那種「夏蟲不可語冰」的鄙夷,可能連他們自己都不自覺。只是現在我已經有很強大的自我了,不會因為這樣就感到受傷,我可以接受別人認為我比較低等了,因為我已經分得清「別人認為」其實不干我的事。我漸漸可以體會,像老子說的處卑、示弱,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這樣的確是可以化解紛爭、憤怒與高下的比較,保持內心的平靜、接受真正的自我。我只是一隻因生存而喜悅的動物,就不要嘗試挑戰聖賢的境界;即使聖賢憐憫我的執迷,我也不需要在意被俯視,我本來就是執迷啊,有什麼不對嗎?這麼多年,我終於接受自己的位置,在感受到鄙夷時可以付之一笑了,才知道希望我們自由的莊子,原來反而成了我的另一種束縛,讓我長年來因為無法豁達、忘情生死而自卑,這根本不是他的用意啊!「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我想陶淵明真正的樊籠不是送往迎來的官場,而是他花了很多時間去克服的,自己對「用世」的嚮往與「無成」的擔憂,最終才能真正面對其實不適合那些理想的自己。現實環境的「樊籠」固然痛苦,硬要鼓勵自己去追求不適合的目標,認為那才是應該的、對的,才更是「違己交病」。我明明就是鍾情於這個世界,好奇且充滿熱情,離別與死亡會讓我心痛大哭,而且我的願望真的是「世界和平」。這就是我火辣辣熱騰騰的一顆心,沒什麼好羞恥的,我就是很愛這個虛幻的世界,也沒什麼好抱歉。但承認這件簡單的事,至少花了我十年。
        P.S. 對了,學術界也常以個人特質中的跳接矛盾、沒有邏輯、感受性太強、不作抽象論述為恥,在此我也一併大聲的說:我就是這樣的人啊!只不過盡量在論文中掩飾而已。但事實上我就是這樣的人!哈哈哈!我出櫃了!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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