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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候感

        我最近零碎在看郁達夫的散文集《閑書》,顧名思義,它真的是閒書,很有部落格文章的fu。我想很多人對郁達夫的印象停留在〈沈淪〉,事實上,〈沈淪〉也真的很能概括他的風格:過於敏感纖細的自卑與自傷,以性焦慮為表徵的,知識份子處於新舊交雜的時代的焦慮。就個人特質的表現而言,我不是很喜歡這種類型的性格,會聞到一點傳統文人的酸氣。但是在這本散文集中,我發現這種過於敏感纖細的個性,也是有個好處,就是他非常擅長「節候感」的描繪,因為細膩的神經可以感受到季節景物的細微變化。像是寫北國之秋、江南之冬的兩篇,我真的非常喜歡,可以從他的描寫中具體感受到季節的氛圍,而且呈現出某種古典詩歌般的意境,令人玩味不已。這種長處就像齊梁詩人吟詠四季的功力一樣。其實,我覺得對節候的感知,是齊梁詩歌非常重要的特色,就《荊楚歲時記》成書於梁代看來,當時社會也是非常重視歲時習俗的。我認為齊梁時代重視節候的宮廷文化,是影響唐人、唐詩的源頭,進而影響了日本的平安朝文化。《枕草子》、《源氏物語》中一天到晚在過節,而且注意到時節景物變化,加以適當的題詠,被認為是風雅情趣的表現,齊梁時代不就已經是如此嗎?
        我們現代的都市生活,基本上是和自然節候脫節的,而且台灣的季節變化不明顯,在郁達夫筆下,閩粵這些地區的氣候叫做「南國之長春」。當然可能比赤道附近好一點,我們僑生班的同學們,很多是來台灣後才生平第一次穿長袖呢!不知是否因為生於四季如春的南國,我個人對於這種節候感的描寫相當嚮往,尤其是像郁達夫這樣結合生活情味的情境畫面。例如在我們的生活中,從來不可能在家裡一起床就看到窗外積雪了,感覺到冷冽的雪的氣味,必須上山或出國才能看到下雪,沒辦法很鮮明的感受到日常生活中的節候感。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變化,也可以從花開花落、日照長短、水果上市感覺到季節推移,可是好像沒有郁達夫或齊梁詩人筆下那麼鮮明,相對來說顯得淡淡的。不過,即使是淡淡的,我也還是很喜歡。所以也會很喜歡齊梁詩歌中濃厚的節候感,寫了上次發表的那樣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有稍微談到時間感的問題,也就是重視四季循環的時間感,和傳統文人「一往而逝」的直線時間感是不同的。前者關注一些美好現象在循環中的重複,有意無意的忽視時間正在直線性的逝去,因而能跳出抒情詩歌的傷逝傳統。我想關鍵在於,他們非常重視當下,或許是天真快樂的生活讓他們只看到當下,也或許是堅定的信仰讓他們只活在因緣所生的此刻,當然,佛教的部分我不敢妄談。總之,我覺得重視節候的時間感,有種孩子般的天真,好像時間會是無盡循環似的,所以很放心。
        上次跟S學姐見面時,她很冷靜、自若的跟我談到一些關於死亡的經驗,親人的或動物的,她歷歷在目的描述把我嚇哭了。:)因為對我來說,我還沒準備好,這還是一個不能直接這樣對我談的話題,會像Yoshiki一樣昏倒喔!XD 這讓我想到一部電影中,家族聚會,有個親戚回答小女孩說「狗已經上天堂了」,小女孩愣住,不知道是不是該哭的樣子。她的父母把親戚拉到一邊說:「她是個敏感的孩子,我們還沒跟她說過這個,上天堂什麼的...」我想我也是太突然被學姐告知這個話題,而有點嚇到。但這件事也讓我有點體悟到,學姐的神色自若是因為她有信仰。她親眼看過對往生者助念,可以讓往生者的面容變得安詳,她說因為死亡會讓往生者的感受極度敏銳,痛苦、不安、迷惑都會放大千萬倍,助念是引導他走向他該去的地方,而不會迷失。我在想,如果我能像她一樣,相信死後會有個該去的地方的話,這件事就不會讓我這麼不安,甚至不能談論了。問題就在於,我還是沒辦法決定自己要不要相信,而這樣想就表示其實還是沒有相信。所以我才會很具體的感到,齊梁詩人的輕鬆是因為他們另有出路,不需要那麼害怕。
        另一方面,我也更加了解為什麼有的人一定要依附著傳統習俗才能安頓自己了,因為傳統會安排好他們的位置,活著的時候你和他人關係為何,你可以要求什麼,你必須付出什麼,死後你可以到哪裡去—包括身體與靈魂,按部就班就好。我想他們應該會覺得很安全吧!(但是相對的,沒有按部就班到的話就會有些焦慮,例如沒有嫁到人的女孩竟然會擔心能否葬在祖墳這種事!我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屍骨被隨便亂丟,聽到這樣的擔憂真是大吃一驚。)沒有信仰,也不尊重親族或社會傳統,在這世上就是孑然一身,自由,但沒有位置,沒有人來回答你關於生死的疑問,回答了你也沒辦法相信,因為說穿了你就是不想有位置。(當然,生存於世,沒有人沒有位置,更精確的說,我是不想自己的位置跟群體的關係那麼密切。)
        於是我也在想,我這麼欣喜於節候的變換與四季的獨特,是不是為了逃避,以免注意到一直在逝去的時間?夏天來了,我高興的溯溪、吃芒果,等到秋天又是秋高氣爽的登山季節...既然不知道會到哪裡去,也只能永遠活在快樂的「當下」,不想去面對終點,反正也不知道終點在哪。如果問我的「希望」,我當然希望死後有靈魂,而且是不被陰間官僚體系或鬼魂社會束縛的,可以自由自在,不用買機票就可以搭飛機環遊世界,不會餓、累、痛苦的話,旅行真是快樂!總之就是希望是生前狀態的延續與升級。XD 但問題還是在於,我沒辦法相信會有這種事。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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