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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佳人、北方佳人與西方佳人

        寫完上一篇,我就陷入一個困擾中,為什麼《玉臺新詠》不選〈西方有佳人〉,卻選了曹植的〈南國有佳人〉?這首不也一向被註家認為有所諷諭嗎?當然這可能純粹是個版本學、文獻學的問題,原始的《玉臺新詠》不見得沒選,更極端的,說不定蕭綱他們根本沒看過這首詩!《文選》也沒選不是嗎?就算真的沒選,也可能沒什麼道理,選本本來就是一種出於個人偏好的選擇結果。但我總覺得不會是這樣,有種怪怪的感覺,因為以《玉臺新詠》的標準而言,〈西方有佳人〉如果存在的話,似乎沒有理由被剔除在外。
        我翻了一下《玉臺新詠》,特別是比較曹植跟阮籍之作,目前大概有一個想法。《玉臺新詠》中所收的詩歌,無論其中的「女性」有沒有政治寓意,但字面上都是可以不管其託喻,直接以情詩視之的。曹植的「南國佳人」或許看似帶點神女的意味,但「俛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則是很具普遍性的感懷。相較之下,〈西方有佳人〉真的是一首很獨特的詩: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纖羅衣,左右珮雙璜。修容耀姿美,順風振微芳。登高眺所思,舉袂當朝陽。寄顏雲霄閒,揮袖淩虛翔。飄颻恍惚中,流眄顧我傍。悅懌未交接,晤言用感傷。」
        這首詩走的是〈神女賦〉路線,從字面上看來,我們不知道這位佳人為什麼會出現?飛來飛去是要幹嘛?除了「流眄」的那一眼,兩人的互動又是什麼?她不像南國佳人擔憂年歲,也不像北方佳人有傾城的力量,她的存在似乎無所懼也無所求,一切都是曖昧難明,無法確指的。我們只能看出,這形象是詩人所渴求的一個目標。也就是說,這種特殊的寫法,讓「西方佳人」無法擺脫象徵或託喻,成為獨立存在、意義明確的「被描寫對象」,而必然成為作者精神的某種載體,讀者不能不管其託喻,否則它就會變得莫名其妙,因為作者的興趣顯然也不是像〈神女賦〉系列那樣,著重描寫鋪陳,而是塑造一個精神形象。然而坦白說,《玉臺新詠》的審美標準是很趨俗的,這種無法具體實指什麼的詩,在他們看來,應該被歸為「託喻詠懷」的機率大於「描寫女性之作」,換句話說,他們應該根本沒把「西方佳人」當成女性啦!(或者說實際存在的戀愛對象)「那是阮籍對君王的理想啊,一個抽象概念而已。」或許他們是這樣想的。再相較阮籍入選的〈昔日繁華子〉、〈二妃遊江濱〉,這兩首詩的字面上是多麼執實!一看就知道是戀愛、相思、誓約。至於有沒有託喻?「那不干我們的事。」蕭綱說。
        而且看到註解,想起「西方佳人」是出自《詩經》的〈簡兮〉,忽然強烈的讓我感到,這位「西方佳人」真的不一定是女性,因為〈簡兮〉中的舞師,蠻明顯就是男性。再仔細看阮籍的詩,除了羅衣有點女性化之外,其他描寫用來形容男性也未嘗不可喔!應該這樣說吧,「她」是超越性別的精神存在,沒有南國佳人的朱顏皓齒,也不像北方佳人其實是李延年的妹妹。:)用村上春樹的比喻來說,「她」也是形而上的伊帕內瑪姑娘。:)好吧,因為我夜中不能寐,起坐發神經,現在已經累了,就隨便下個結論吧!蕭綱:「我看不出來西方佳人是個女的。我們重視感官的《玉臺新詠》不收形而上的東西。結案。」
        下一個懸案應該是「為什麼沒有東方佳人?」(其實也隱約是有的:「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晚安~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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