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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啊!」

        Lobuche的旅館裡,有三個比較常見的人:長得很像我公公的老爹,(我們用相機螢幕看照片,他竟也湊過來看,這種孩子氣的舉動也很像公公),穿著垮褲,雖然身處深山卻打扮得很嬉哈的少年,以及穿著鼻環的年輕少女。另外廚房裡還有幫手,似乎有些又是來串門子的朋友,搞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少年少女看起來大約十五六歲,他們和老爹在暖爐邊聊天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父親與一雙兒女,只是不知道是兄妹或姊弟。尤其是少女,長得跟老爹又頗像。他們自然是「旅館老闆一家人了」。
        但後來老公問了嚮導,才知道這三個人毫無血緣關係。目前是淡季,老闆們都在加德滿都,旺季才會上山來,旅館就交給員工看管。老爹真正的兒子是旅館廚師,因為結婚請假,他來頂兒子的缺。更勁爆的是,少女已經懷孕兩個月了,孩子的爸也是上山來打工的,但事發後去Dingboche找他,他已經走了。嚮導說,大家從外地上山,在山上都很寂寞,這種短期的關係,或男人引誘年輕少女的事很常見,方才我們在Pheriche吃午飯,餐廳裡背著一個嬰兒的服務生,也是同樣的遭遇,男人杳無蹤影,只好自己把孩子生下來,不然怎麼辦。至於嬉哈小子,本來就在旅館工作,因為同情少女的處境,就收留她,讓她住在旅館幫忙,他們現在是情侶。問題是,那少年也不是老闆,但目前空房很多也就先住著,等旺季老闆上山後再做處置。
        其實聽完後我還蠻驚訝的,有點嚇到,因為少女顯然未成年,我一直在想那她以後呢?萬一老闆不雇用她怎麼辦?她家人知道了怎麼辦?兩個月還可以拿掉吧?他們一點避孕的知識都沒有嗎?總之就是用我們社會常見的想法去想。然而對他們而言,因為選擇不是那麼多,所以似乎一切也就順著生物本能,該怎樣就怎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生活還是得繼續下去。他們的情形,讓我想到沈從文的小說「蕭蕭」,也是鄉下少女被短工花狗大誘騙,搞大了肚子,男方落跑。只差在蕭蕭是童養媳,有丈夫的。大家雖然知道「理論上」這是背德的醜事,但基於善良的人性,也做不出真的傷害蕭蕭的懲罰,最後也就自然而然的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大家繼續過日子。當然,這可能是沈從文對於人性過於樂觀的憧憬吧!但在這喜馬拉雅山村中,真的就是這麼自然的發生了,讓我覺得或許沈從文也不是過度天真,事情真的有可能就是這樣,在一個單純的地方,人性單純的運作著,順應著本能有了孩子,然後就生下來,旁人也基於人性善良的本能,同情她們、收留她們,(Pheriche那位也是暫時被收留在旅館),大家也就像一家人一樣的過下去,倒牛糞、煮飯、燒水、在暖爐邊談笑。不過,當年學生告訴我,「蕭蕭」的結尾是沈從文後來改動過的,蕭蕭哄著她的孩子:「毛毛,看,花轎來了,看,新娘子穿花衣,好體面,不許鬧,不講道理不成的,不講理我要生氣的,看看,女學生也來了,明天長大了,我們討個女學生媳婦!」添上了「女學生」這個寄望教育可以改善女性未來處境的意象。我想這些山村也是如此吧!至少小女孩不要再糊里糊塗就懷孕了。
        我也想到日本電影「Always幸福的三丁目」(以下有雷),貧窮的男老師,不知何故(前面我沒看到)收養了一個小男孩,雖然很窮,他還是盡力對小孩好,小孩也懂事,兩個人相依為命。可是,小孩的親生父親卻找上門來了,原來他是大人物跟藝妓的私生子,大人物不想骨肉流落在外被世人取笑,雖然一點也不愛那孩子,還是要把他接走。老師認為孩子跟著有錢有勢的老爸會比較幸福,強忍著悲痛,硬把他送上黑頭座車,讓父親帶走,才發現自己無法承受,沿街哭喊著,但當然已追不上那輛車。這時,奇蹟發生了,那小孩也從車上逃了下來,一路跑了回來,兩個人在街上抱住痛哭。老師還嘴硬的想把他趕走,小孩卻仍然緊緊抱住他。老師終於哭著說:「為什麼這麼傻呢?我們只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啊!」鏡頭從熙來攘往的街道往上拉高,這毫無關係的兩個人,就在擁擠的世間,緊緊擁抱著彼此。這麼擺明了是要催淚的橋段,我還是哭得淅哩嘩啦的,我就是拿這種人性的溫暖、溫情沒輒啊!我就是喜歡世界這麼充滿善意,即使是在毫無關係的人之間啊!Lobuche的老爹、嬉哈小子與懷孕少女,來自不同地方,一點也不相干的三(四)個人,卻在4950公尺的荒山之中,怎麼看都像一家人的彼此照顧。我希望他們也always幸福。Always幸福的Lobuche。
        P.S. 這個標題也讓我想到另一件事。那個我覺得很像我的女孩,(見「她好像我」),最近寫的文章,又更讓我覺得「她真的好像我」!:)就是一些對事情的反應或觀點都很像。好奇怪,「我們只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啊!」:)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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