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美麗的天堂,痛苦的煉獄

        (以下的文字,是2月7日中午在Lobuche寫的。因為還在痛苦的旅途中,語氣比較激動,但也真實的記錄了當時的心情,沒有經過回憶的美化。所以儘管有點語無倫次,還是直接貼上來,紀念「我的旅程的終點」。)
-------------------------------------------------------------------------------
        我現在在Lobuche,我的旅程的終點。老公跟嚮導去單攻「卡峰」(註1),那裡可以看到Everest及基地營,但我無法再往上走了。高度與其他因素(註2),讓這段旅程徹底在折磨我的身心,我們來到風景那麼美的天堂,就像邊塞詩的場景—雪山、冰川、「一川碎石大如斗」,可是卻置身於備受折磨的痛苦煉獄。每走一步我都想死,無時無刻不在想家,讓我死吧,不然就讓我回家。美麗的風景變得全無意義,是的,這是天堂,那又如何?我甚至沒辦法拍照(註3),大多都是老公拍的。這是很多人嚮往的名山大川,甚至是山岳的極致,但那又如何?如果我告訴你,看到Everest的山頭出現的瞬間(註4),我正好快要吐出來,你一定會覺得這種對比很荒謬吧?
        我想問題還是在於自我的存在沒有那麼絕對的「主體性」吧?當外在環境的嚴苛,改變你習以為常的「自我」時,外在感官經驗的意義也會整個變得不同。所以我想我的人生開始進入「後天堂時代」了。這次的旅程,應該已是我所能做到的極限,在4950M的Lobuche。有沒有超過5000已不重要,有沒有登上卡峰也不重要,因為我知道,「旅程」已經結束了,「我」與「物」的關連也永遠被改變了。接著,按照坎伯的定律,結束冒險旅程的「千面英雄」,將是要重返人世,把旅程中所獲得的分享給族人吧!
        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改變呢?並不是以後都不再爬山或旅行,嗯...或許是在追求新奇經驗的同時,也會肯定平凡生活的可貴吧!就像坎伯的英雄,其實哪裡也沒去,一切都是「內在的旅程」。
        我真的好想回家。現在在T-house的餐桌上,曬著很暖的太陽,寫下這些。挑夫和旅館老闆家人(註5)說著尼泊爾語(或其他?這裡的高山民族很多,一直讓我想到法顯的旅程),窗外是雪山冰河,陽光是最珍貴的,大家都聚在這裡曬,太陽下山了就用牛糞生暖爐,上面燒著開水。(註6)烏鴉成群在外面飛來飛去,犛牛也是自便的走來走去。就像地理課本上曾經描述的一切,置身其中時感覺卻那麼極端。我想回家,想台灣的一切吃的東西,一攤一攤的想,還是解不了濃重的鄉愁。(註7)我也想我們中和的家,即使只是洗個乾淨的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甚至想我的論文,我寧願寫論文,讓我過著優雅的學術生活,整天談詩論詞吧!這次的行程實在太超出我的能力之外了。
        (寫到這裡,山屋裡來了一個單獨的大陸人,吃完午飯還要繼續往上走。[註8] 嗚~~反正我就是台灣之恥。)
        每天夜裡都很冷,睡不好。其實吃的苦太多了,一言難盡。今天是登山的第八天了吧?我已經八天沒洗澡了,還要三天才能下山。頭髮都油得結塊了,我不敢看。覺得玉嬌龍逃出王府後,來找俞秀蓮是為「求乾淨衣服換」,這一點很貼近大小姐的心理,相當寫實。非文明的生活不就是這樣?想要維持乾淨舒適,就要有很多錢、很多人服侍,以及很多時間去等老闆砍柴煮飯、燒水洗澡。(砍柴煮飯事件是在Monju,有「貓等煮飯凍死之碑」(註9),因為煮了一小時。)
        如果能回家就好了。又想起上世紀死在北極的探險家,筆記本最後潦草的寫著:Home, sweet home.
                09.2.7. Lobuche, Nepal
------------------------------------------------------------
        註1:Mt. Kalapathar(5545M),因為名字太長,我們就簡稱「卡峰」。它是眺望聖母峰與基地營的最佳展望台。本來的行程是要再上去5170M的Gorakshep過夜,再去基地營跟卡峰。但我已經不能走了,就改成在Lobuche住兩晚,老公跟嚮導當日來回單攻卡峰,沒有去基地營。我在山屋裡等他們回來,所以有空寫這些。
        註2:主要是離開Namche之後,我的胃又停擺了,跟在吉力馬札羅一樣,吃什麼吐什麼,完全沒有能量了。而且在前往Dingboche的路上,已經超過四千公尺,明顯覺得要很費力去呼吸,整個就是很沒力的感覺。
        註3:因為我連相機都背不動了,而且連一點拍照的心情都沒有了—這點讓我回想起來也很訝異。所有的風景就像幻燈片一樣映入眼簾,我的眼睛看到了,大腦卻沒辦法接收似的沒有任何反應,這種詭異的感覺也是我第一次體驗到。
        註4:在Namche往Tyangboche,一段很像八通關古道的路上,可以望見Everest黑色的山頭,也還好有這個點,讓我至少看到了她一眼。
        註5:後來老公問了嚮導,才知道看似「旅館老闆家人」的老爹與一雙兒女,其實彼此毫無關係,也不是老闆,都只是上山來打工的雇工。這又是另一個傳奇故事了,也許我之後會寫吧!
        註6:每天入夜後,大家就這樣搬椅子圍著牛糞暖爐取暖,山上物價很貴,一公升熱水約要一百盧比,(大概50塊台幣),嚮導笑說暖爐上的熱水是好幾千盧比。
        註7:因為尼泊爾的食物...實在是太吃不慣了,又辣又鹹。在山上講到我們夜市口的潤餅跟豆花,老公都快掉眼淚了,我也是。誰能不愛台灣?:)
        註8:後來這個大陸人當天沒再走,也在Lobuche住下了,還跟我們在暖爐邊聊了一會。他說很羨慕我們兩個人同行,不像他都沒有伴。而且原來他是個攝影狂熱者,夜裡接近零度的氣溫,他還是拿著腳架出去拍Nuptsel山頭的月亮,真是太勤奮了。
        註9:沿路還有很多我們編造的碑,像「沒有芒果汁貓就不走之碑」,紀念著種種極端刻苦的情境。
-----------------------------------------------------------------------------
        後記:現在我只想說,回家真是太好了....
分類:日記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