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影響的焦慮》尾聲

        《影響的焦慮》的尾聲是一段叫做〈途中有感〉的文字(詩?),一看到就覺得很有感覺,不但正是「影響的焦慮」本身的最好註腳,道盡作家面對傳統/經典的心情,而且也說中了正在寫論文的我的心情,當然,因為寫論文也是必須面對學術傳統、經典,不得不有其焦慮的活動。所以不嫌麻煩抄了一遍:
奔波了三天三夜的他來到了這個地方,
但卻肯定這個地方是不可到達的。
於是他停下來,思考著:
這一定是那地方。如果我已經到了這個地方,那我就是沒有後果的了。
或者這不可能是那地方。那麼,就沒有後果,而我自己卻沒有變得渺小。
或者這可能那個地方。不過我也許沒有到達那個地方,我也許一直在這兒。
或者這兒空無一人,我只是屬於這個地方,在這個地方之中。並沒有人能到達這個地方。
這也許不是那個地方。那麼我就是有目標的,有後果的,但是還沒有到達那個地方。
但這肯定是那個地方。既然我無法到達,我就不是我,我不在這兒,這兒也不是這兒。
奔波了三天三夜的他沒有能到達那個地方,於是他又策馬離去。
是這地方認不得他,或者找不到他?是他沒有能耐嗎?
故事裡只是提到:人們應該到達那個地方。
奔波了三天三夜的他到達了這個地方,
但他肯定這個地方是不可到達的。
        看起來很像在繞口令或開玩笑,但因為自己也是「在途中」的人,就會明白他是認真的,也可以體會這些心情,疑惑,迷途,自我否定,然後繼續踏上前途。說起來,學術或創作真就永遠是段追尋的旅途,就算到達了「這個地方」,也還是「肯定這個地方是不可到達的」,非關外人的評價,只有自己可以界定自己走到哪裡,或是根本迷路或鬼打牆了。有時候狀態較佳,寫出一些自己都很意外的段落時,似乎特別會有這種感覺,覺得自己是不是到達了「那個地方」?但隨即就會覺得不太可能,不會是我,不會是這兒,不會是那個地方...所以Bloom一說我就可以了解。並不是想成名或打倒任何人,只是有時候會想確認自己在哪裡,並非優劣排序的「哪裡」,而是一種我與前人相關位置的確認。這種心情,沈約也有過吧?蕭子顯、蕭綱也有過吧?(這些一心要「弒父」的詩人!)就連父慈子孝式的劉勰,都未必沒有吧?
        我想,我這樣寫,應該會讓人覺得很自大、很討厭吧!好像野心勃勃的樣子。唸書不就只是唸書而已嗎?不過,雖然我的確不是缺包子型,動不動就覺得自己很弱很廢,自憐自艾的性格,但我也不覺得這種界定與衡量,甚至焦慮,可以牽涉到世俗意義的那種「野心」。對我來說,這還是一種認識自我的內在追尋,藉著了解傳統、了解自我與傳統的關連的方式。(學術上)我從來就沒有想要推翻傳統,覺得別人都不對,只有我最好。我尊重學術傳統,覺得不管是怎樣的路徑,做得好的都有其理由與價值,就算要在某方面否定它,甚至即使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也還是尊重。在這點上我是很老派的。:)如果是S學姐,一定會覺得我很無聊吧!
        所以我喜歡《維摩詰經》裡的阿難。當他面對維摩詰的找碴時,他會先檢討自己:「實懷慚愧,得無近佛而謬聽耶?」而不是立刻賭氣覺得「好啦我不如你,你比較強!」或是更糟的,像我們這個時代常見的情形,聽不懂、有異議,就先檢討別人,千錯萬錯都不會是自己的錯,更不會是自己太笨或學養太差—憑我天縱英明,哪有什麼不可到達的地方?傳統更算個X!我不承認就都不存在!—我不想成為這樣的人,我寧願前方永遠有個肯定不可到達的地方。
分類:日記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