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關於「誘惑」

        今天真的好冷,天空灰暗的台北冬天又來臨了。我穿得不太夠,走在寒風颼颼的空曠校園裡,聽著Yngwie Malmsteen激越的吉他solo,更感烏雲罩頂,思緒飄忽。忽然這個問題冒了出來:你覺得像宮體詩那樣活色生香描寫美人的方式,其中存在著「誘惑」嗎?然後很快的我就覺得,就文本而論,沒有,儘管它在歷史上被罵得那麼慘。因為我對「誘惑」的認知是,它必須建築在「禁忌」與「罪的意識」的前提上,你很想做一件事,但自覺不能做、不該做,否則會逾越某種界線,心裡覺得自己有罪,這樣,那件事才稱得上是「誘惑」。我想這個詞先天性的包含了「試煉」的意味。宮體詩呢?它只是呈現美麗的人物形象,讀者要欣賞,甚至幻想,都是自由而無罪的,如果不被老婆罵,應該是不會有什麼罪惡感吧!一個可以大大方方去面對的「東西」,有何誘惑可言呢?就像以前SY學姐問過我,宮體詩中有沒有「偷窺」的情結?(她想為她現代小說的論文找到古典傳統。)那時我就很明確的跟她說,沒有,要找偷窺傳統,請參見〈閑情賦〉、〈止欲賦〉系列。她聽我說明後也甚以為然。有「情」要「閑」的,有「欲」要「止」的,才會在懸崖勒馬之前,陷入某種「偷偷」怎樣的情境。比起來,宮體詩就像攝影師協會在雙溪公園舉行人像外拍,再清新、健康也不過了。我想,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宮體盛行之後,梁武帝叫徐摛過去責讓,卻反被徐摛說服,轉而接受宮體詩的原因。沒有誘惑,就沒有犯戒的問題,沒有任何界線會被打破。「只是在呈現世間的假名假相而已,您不需要太執著啊」,我猜徐摛是這麼說的。這又讓我不相干的想到,高行健談到為何在他編的「八月雪」中,加入比丘尼「無盡藏」這個角色,因為「她跟慧能一個是色身,一個是法身,其實是一體兩面。」嗯...如果我開這門課,會把這部戲找來給學生看,以便混過一節課的。:)
        至於「誘惑」的典範,就像被問到「哪種戰車最強」,所有接受訪談的士兵都投票給「德國虎式戰車」那樣絕對,我覺得當然是《喻世明言》「月明和尚度柳翠」中,紅蓮成功引誘玉通和尚的那段,雖然故事內容不便在此敘述。:)為什麼呢?因為它有點出誘惑手法的極致呀!所謂誘惑,不是一個邀請,一個問句,例如「要不要一起去...?」或用日文式的「不要一起去...嗎?」這只是一個表達你的意願的問題而已,被誘惑者可以很清楚看到邊界在哪裡,明確的說「不要」。而紅蓮的成功之處,是在於她營造出一個令人感到「不得不然」、「非如此不可」的情境,最妙的是,她宣稱如果對方不從,她就會死。在這前提下,被誘惑者很容易就會錯覺自己是「不得已的」,一般狀態下的邊界被模糊掉了,在自認為被動的狀態下,其實是主動的掉入了陷阱。但這種「不得已」當然是錯覺,只是一個說服自己越界的藉口,實際上真的願意自制的話,沒有做不到的道理。(好吧,以玉通禪師的處境是有點難...)這種手法,就像以前古裝劇男女主角會發生關係的原因,往往是淋了雨衣服必須脫下來烤火,或是受了傷必須以身體接觸來療傷。:)不得不然,不是嗎?衣服濕了會感冒呀!不療傷會死呀!但事實上,並沒有衣服脫光就一定會發展到下一步的必然性吧?然而,不得不然的情境,就是「誘惑」最常出現的面貌,它可以麻痺「罪的意識」,就算要下地獄也是對方先下,我只是被動的,不是我的錯。然後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怎麼已經在界線的另一邊了?算了,一不做二不休,就繼續吧...呃...難道我這是在向紅蓮致敬嗎?(嘻,這段寫得好「大人氣」(日文)喲!*^_^*)
        回到第一段,為什麼我要特別說「就文本而論」呢?因為我也覺得,我們讀者覺得宮體詩中沒有誘惑的情形,對詩人而言不一定如此,必須考慮到宮廷文化中,大家在一個小圈子中酬唱贈答的語境這點。蕭綱詩中的「美人」,對我們來說就是很美的人,但對徐陵來說,說不定他知道那就是他暗戀的某人,然而她卻是蕭綱的姬妾。這樣講應該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太多我們外人不知道的"maybe",源於他們彼此間具體的關係與創作情境。當這層關係加進去之後,「也許」詩人之中真的有人感到被誘惑也不一定。看似審美作用的詩句,也可能因有所實指,而讓詩人已經掙扎的心情更加複雜。雖然這種解法似乎更適合李商隱詩。只是想說,在某些對話的脈絡中,文本與現實也是可能混為一談的,對作為「戀人」的徐陵(名字借我用一下)而言,現實中可能無所不存在著文本裡的誘惑。也許,他也在期待一個不得不然以致被誘惑的情境吧?(難怪我這麼喜歡寫部落格,愛怎麼唬爛都沒人管。)
        所以啊,我覺得像電影「如果愛」那樣,寫一首歌詞露骨,名叫「魅惑」的歌,找一堆性感舞者來「跳豔舞」,根本就不懂得誘惑的精髓,枉費用了「魅惑」這個詞。不過它本來就是歌舞片就是了。我認為這種呈現方式只是表達一種「(性或情的)吸引或召喚」,談不上誘惑。因為,沒有人在掙扎,也沒有人在痛苦,大家都承認只是一場遊戲而已,所以我覺得很無聊...(但是蓮超愛這部電影的,上次差點跟我翻臉,因為我不小心批評了它。)
        然而,因為被冷到,已經開始出現感冒徵兆的我,又有什麼資格/立場談論這個問題,而還不滾去吃飯睡覺呢?以社會一般的界線而言,或許我也會因談論而被認為是怎樣怎樣的人吧?像是「這種事你為什麼這麼清楚」之類的,我也是無言以對啊!只能在你面前裝模作樣,嚅嚅囁囁的說:「文本嘛,不就是這樣,只要是文本就能分析啊!」但你也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P.S. 這篇只是隨想,還有很多不夠周延的地方,像「禁忌」與「罪」是什麼,每個時代或個人的認定也很不同吧!我在想,痛罵宮體詩不道德的史學家,也是因為這種題材觸犯到他們的禁忌了吧,如果是在連觀看也會有罪惡感的時代。儘管梁代人與我們不覺得。所以嚴格說來,「宮體詩中沒有誘惑」這句話,也是有其時空、讀者群的特定座標的。唉,我在幹嘛,論文還寫不過癮嗎?真的好累。
分類:日記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