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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山中,探訪寂寞的鍾理和

        美濃,在我印象中,是一幅「細雨中,撐著色彩濃麗的油紙傘,穿著客家藍衫的古典美人,從老街廊下溫柔經過」的詩意圖畫。不過現實就是,熱死啦~為什麼都11月了南部還是那麼熱啦~而且整個街景都是現代化的,雖有許多頗富情味的景點,但分散甚遠,並未連成一個畫面。話雖如此,卻有一種無形的悠然空氣可供呼吸,也許是來自鄉間的田野陽光,外加一點歷史經過的淺淺足跡。
        本來應該是要租單車遊美濃的,但天氣實在太熱,一來又開車先把遠的景點去遍了,似乎就沒有騎車的必要了。其中最遠的一個點,就是鍾理和紀念館,在相當偏僻的山中,往黃蝶翠谷的路上。鍾理和的作品我一點都不熟,好像大一現代小說有上過〈原鄉人〉而已,一開始我甚至不確定那紀念館是他家?還是二二八之後躲藏的地方?(後來才知道是前者,我把他跟呂赫若弄混了,二二八時鍾住在台大醫院裡養病,哪也沒躲藏。他的日記還寫到,從窗口看到街上軍警掃射手無寸鐵的民眾,氣氛非常肅殺。因為是親眼見聞的紀錄,這段文字令我印象很深刻。)
        雖然不熟,基於某種...職業病吧?看到是文人的紀念館,就還是會想特地去看看。在鄉間小路開了半天,也沒什麼明確指標,一直讓人疑心是不是走錯了,最後終於來到了一個一看就覺得氣氛很寂寥的地方。相較於先前熱鬧的客家文物館,雖是星期天,這裡卻只有三兩遊客,果然,文人總是寂寞的,即使因為剛好符合某種政治意識,或當代文化潮流而被標舉、被樹立紀念碑,但本質上還是寂寞的,標舉他的人未必了解他,大眾更未必因此覺得有必要紀念他。正如濟慈自題其墓碑的詩句所形容的:「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文人,總是,「寫在水上的名字」。
2008.11.02  鍾理和紀念館
        館內的手稿、文物不少,但不及一一細看,只是快速瀏覽。除了前述寫到二二八的日記之外,最引起我注意的,當然就是鍾的婚姻革命。因為他執意要娶同姓的鍾台妹女士,干犯「同姓不婚」的傳統,(雖然兩人並無親戚關係),不惜與家庭決裂,兩人遠走他鄉。果然,鍾先生也是射手座的!:)(純屬巧合,我事先不知道。)以下是他寫給妻子的信,讓我覺得很感動:
        是的,撕裂性的家庭革命絕對不會是快樂的,而是還淌著血、悽慘的勝利。可是面對暴力式的剝奪人類自由的傳統,有人屈服、有人昇華、有人被禁錮半生卻反過來為加害者找理由...,但也有人,就會這樣鮮血淋漓的衝上前去挨那一刀,沒死的話,就捂著傷口、彼此攙扶,奔向寂寞卻自由的海闊天空。不用說,我就是喜歡這種人!我就是這種人!「為什麼一定要這麼熾熱且暴烈呢?」選擇其他途徑的人往往這樣問。其實,我也不鼓勵一開始就放大絕,但我也太了解所謂無法溝通的傳統是怎麼回事。沒有用的,怎麼講都沒有用的,他們已經天經地義的信仰某些事了,你的話他們有聽到,可是沒辦法理解,因為那會造成他們世界的崩潰。「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鍾先生寫道:「此去,海闊天空,我們將何所靠而生呢?愛啊!不是愛,還有什麼呢?」這種熱情的語句,在現代看來好像在開玩笑或嘲諷,也像我常常引陳昇「沒有愛,活著又算什麼呢?」來惡搞似的,但是他卻是認真的。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成年人都知道瓊瑤小說的遣詞用語不是愛情的真實樣貌,還會模仿的演個兩段來搞笑,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你在做什麼?」「我在撒花瓣呀!」(噗)、「你要答應我,不准再瘦了。」(狂笑)...可是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這樣的戀人,他不是在搞笑或嘲諷,他是真的這樣想的時候,其實你還是會被他打動。因為,我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不想相信愛,(廣義的愛),因為害怕痛苦,我們嘲笑或否定愛,宣稱世界上沒有這種事—其實卻打從心底的想要相信。就像"All You Need is Love",村上春樹〈5月的海岸線〉中,防波堤上的天藍色噴漆。所以,我好喜歡鍾先生大剌剌的就這麼說出來!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這個時代相對來說比較「冷」,比較崇尚「酷」的價值,越不在乎別人的看法,自我越明顯,得到的社會評價越高。很矛盾對不對?忽然大家都怕當主流,這種現象形成了新的主流。我不想評價此現象,只是想指出,相較於鍾先生他們的時代,現代往往覺得「熱」是一種愚蠢的執著,就像政治狂熱→愚民,追星熱→無聊青年這種比附,我們很怕太熱的東西,因為危險。我想,是因為我們的時代相對來說比較自由、多元吧?在壓抑較少的時候,熱情就顯得莫名而可笑,就像老師說過的,有個學生不知道模擬考考完就可以提早回家,特地爬牆出去想蹺課,結果在牆頭上看到大家都大大方方的從校門口走出來...:)門沒關,爬牆幹嘛?就是這種感覺吧!
        可是鍾先生他們不同,有太多東西壓在他們肩上,如果不夠熱,就會被壓死,我了解,真的。不能不寫,不能不寫...就算沒紙都要寫在國語練習簿上、任何可以找到單據紙頭上...就是不能不寫。即使肺病纏身直到吐血而死,幾乎終生處於養病的狀態,也還是無法不寫,無法不關心,無法不愛。一下車的時候,停車場有這樣一塊石碑,刻著吳新榮的詩句:
        「那麼就問我的心胸吧/熱血暢流的這個肉塊/產落在地上瞬間已經就是詩了啊」
        真是深深打動我!雖然人生終歸空無,一如這空山幽谷中的寂寞,但在短暫的時光中,充滿熱情的活過,「生存」本身就已是一首永恆的詩。因此,最後我不禁覺得,鍾先生不在這裡。我們來探訪了美濃山中,主人不在的一個地方,難怪這麼寂寞。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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