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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hing is Real

        其實你也知道,今天去參加王先生的追思會,最後一定是哭著回來的。然而就像「公無渡河」一樣,你還是去了,也就真的「渡河而死,將奈公何?」哪來那麼多的眼淚?但就是關也關不上似的一直流淚,結結實實的感到愴痛。你知道那不全是因為王先生的緣故,而是你彷彿突然領悟了人生的空幻,所有在你眼前說話的、流淚的人,他們都會死,現在的這一刻也會死,你也會死。他們看起來這麼真實,可是都是假的,都是假的...nothing is real。雖然你早就從理論上知道這件事,而且可以花言巧語說得頭頭是道,但直到今天,你才真正體會那是怎麼一回事。於是你恐懼極了,看著曾經教過你的,平均都已經六十歲以上,頭髮斑白,甚至走路已經搖搖晃晃的老師們,你恐懼極了。你到現在才真的知道什麼叫做「天刑之,安可解?」即使你早就自以為你知道。不只是因為你的鍾情帶來失落的恐懼這麼簡單而已,事實上,我們根本是被殘忍的孩子玩弄的蟑螂,在死亡之前,他會一隻一隻拔掉我們的腳、我們的翅膀...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害怕得現在還在大哭,弄濕了整個鍵盤。為什麼?為什麼人生一定要這樣殘忍呢?
        你知道王老師在壓抑著悲傷,為了不讓大家太難過,她的致詞故意講些溫馨好笑的事,正如你所了解的她那樣。然而散會後我向她致意時,大概是看到我的紅眼睛,本來還好的她也有點哽咽,卻仍故作堅強的說著「沒事的」,反而安慰我。我也如願擁抱了她,可是她這樣堅強,讓我覺得自己很糟糕,倒招惹她傷心,以致於最後是我哭著跑走。但還有比我更任性的人,就是方老師,毫不掩飾的以哽咽的語調,說了一些很真性情卻不太適宜「社交場合」的話,然後以「我說這些話太冒昧了」作結就下台了。她真的一點都沒變。難怪彭老師、學姐她們都說我長大以後會像她。的確,她真的很冒昧,但她那種彷彿隨時會放聲大哭的,傷逝篇般的真摯,還是像以前一樣深深打動我,因為我也是沒辦法壓抑感情的人啊!如果是叫我上去,說不定就真的大哭了吧!因此,我覺得方老師真正安慰到了我。
        其實你自己知道,這真的是你很大的問題。年齡上虛長三十幾歲,但內心最柔軟的地方還是小孩子,對於你深愛的一切,你只想緊緊抱住,睜大眼睛示好:「我好喜歡你喔!你永遠不要離開我!你們都永遠不要離開我!」直到發現沒有「永遠」這種可能,你就只能因沒辦法面對分別而哇哇大哭。但是,也許明天你又會好了,因為畢竟只是孩子。然而,在你這年紀,不是早該學著看開生死嗎?是因為你始終缺乏信仰,無法打從心底相信死後有另一個世界嗎?所以你一直害怕歸於空無的感覺。張以仁老師寫了兩首絕句發給大家,題為「無聲之琴」,更勾起我對於傷逝篇中琴在人亡的悲慨。雖然我的「無弦琴」只是一個笑話,但終有一天,講這個笑話的我也將消逝,更遑論世間終將沈寂的許多琴音。
        好些年前,系上辦過紀念臺先生的學術研討會,也是有請親友學生憶往的追思會。在那之後,我們常互開玩笑,例如A做了什麼不顧形象,豁出去的事,B就會虧說:「看來你是不在乎以後紀念會上的形象了。」現在想想,這玩笑還真是虛無。一來,我們這種小咖哪會有什麼紀念會?二來,被生者如何記憶,甚至被抖出見不得人的糗事,對我們來說還有任何意義嗎?「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一切都如此虛假,為什麼我又如此執著?
        大概就如警幻仙子所說的:「癡兒竟未悟!」今後,這也將是我一生的課題了。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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