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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

        是的,我被這消息嚇了一跳,也覺得非常傷感。大概沒有人知道其實我也認識何老師,所以也沒人來告訴我這件事,叫我去參加告別式。已經是七年前了,在我當鄭老師助理的那個學期中,因為何老師跟鄭老師共用研究室,他有課時會先來研究室坐坐,正好是我在當班,鄭老師又不在的時候。何老師似乎還算喜歡跟我聊天,不過我對長輩比較拙於言辭,大多也只是應對而已。最讓我難以釋懷的,其實是那時的一件小事。他曾「滿懷期待」的問我:「聽妳的口音,好像是...妳是哪裡人?」對於我們這種出身眷村的孩子而言,應該都不只一次面對過這種問題了,太多滿懷鄉愁的外省老人,想從我們因不會講台語而顯得有些特殊的口音中,尋找一些什麼。我早已很嫻熟的知道,標準答案應該是:「我爸爸是XX人,媽媽是OO人,不過他們都一兩歲就被帶來臺灣了。我爺爺奶奶是做什麼的。外公外婆是做什麼的。外公曾經打過XXOO戰役,從★★官階退伍...啊,您也是XX(或OO)人啊?真是太巧了!」然後就開始聊起一段50多年的離鄉血淚史。這一切,從問題被提出時,就知道對方需要的是這個了。
        然而那時的我,太急切要認同自己是臺灣人了,也太贊同身份證上已經「土斷」的籍貫了。我明明知道老師的意思,卻故意「避重就輕」卻也沒說謊的回答:「我是台北人。」我看到老師驚訝又有點失望的眼神,雖然他沒再說什麼。當時心裡有些抱歉,但也坦然的覺得自己沒有錯。
        但昨天知道消息後,我忽然想起這件事來,忍不住哭了。這不是你有沒有錯的問題,也不是國族認同的問題,而是你明明可以輕易的給老師一個令他欣慰的答案,可是你不。雖然,這麼小的事也談不上什麼對得起對不起,只是現在他已經不在了,這件看似再小不過的事,就只能成了你心中永遠的遺憾。就像東晉簡文帝一樣:「王長史求東陽,撫軍不用。後疾篤,臨終,撫軍哀歎曰:『吾將負仲祖於此,命用之。』 長史曰:『人言會稽王癡,真癡。』」明知道也補救不了什麼,還是硬要盡個心,何況我連盡個心都不能了!(淚)
        其實會這麼傷感,除了本來就多愁善感之外,另一方面也是逼近中年,對人生悲歡聚散有更深刻的感受,也具體感到以後還會有更親更愛的人一一離開,而覺得難以承受。連這樣小小的遺憾都令人傷懷,何況是人生中更多沒處理好的大破局?就像婚後已經在反省、改善的母女關係、和多年不見的父親見面、對朋友更加體諒,不再輕易生氣計較等等,要修補的還很多,然而無法再修補的也不少。還記得王獻之病重時上章首過的那件事嗎?那也不是對錯的問題,卻也同樣是遺憾。
        為什麼會是這樣呢?人生在世。為什麼?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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