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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給Barik之後

        麥丁收到副嚮導Barik的問候信,他先回了,我因為要寄照片給他,也回了一封。自從去年學校要求用英文寫課程大綱之後,(真機車的規定),就再也沒用英文寫過什麼了。不過寫完之後,又想起許多在非洲的點點滴滴,實在是很好玩。還記得大年初一晚上在香港轉機時,我們倆排在一長串黑人中間,那時還感覺很奇怪,因為之前這一生看過的黑人都沒有那一串隊伍多。在飛機上我還偷拍美麗的黑人空姐(穿著飄逸的衣索比亞傳統服裝)。在阿迪斯阿貝巴轉機時,已經看不到其他黃種人,反而是我們此後走到哪被看到哪,不過想想要是有個黑人在我們的傳統市場逛大街,應該也是會引起不少好奇的目光吧!但是這種種族上的好奇或成見,很快的就隨著跟嚮導、副嚮導他們混熟而消失了。一旦認識一個人,跟他聊過天,其實立刻會超越膚色、語言等隔閡,清楚感到人與人個性的差異跟那些外在條件無關,而不會覺得「現在跟我講話的是黑人耶!我是黃人耶!」(笑)像嚮導Tosha較為嚴肅、陽剛、軍事風格,Barik則是細心、體貼的另一型,兩個人正是很好的互補。四天後我跟Barik、挑夫坐「救援車」下山時,(其實我沒怎樣,只是純粹公器私用),車子在路面很爛的林道上蹦蹦跳跳,椅子連人可以一起飛起來的那種狀況,車上放著坦尚尼亞熱鬧的傳統音樂,他們幾個人看起來很快樂的聊著天。因為是Swahili語,聽不懂內容,所以更覺得很快樂。那時我覺得很奇妙,想想幾天前還因看到很多黑人而驚訝,現在大家高高興興的坐在一起,都已經忘記那種差別的感覺了。我跟Barik說我喜歡那音樂,他也很高興的樣子。路上經過村莊,他們還買香蕉請我吃,吃完就把我的香蕉皮拿過來往窗外一扔,害我大吃一驚,哈哈!(怎樣?我這生就是沒做過亂扔香蕉皮這種事!)其實我好像應該要覺得孤單的,因為跟麥丁暫別,他繼續踏上攻頂之途,我卻失敗下山,但在開著窗戶吹風的車行途中,不知道為什麼我還蠻喜歡那種感覺,彷彿一個人「勇闖天涯」似的,一點也不害怕。所經之處路人都一直看我,我也就一直端著一張「車窗裡微笑的黃臉」,在塵土飛揚又開滿鳳凰花的長路上奔馳著。途中有一家小店,好像是剪頭髮的還是小酒吧,招牌上寫著「California」,很時髦的樣子,就在一棵火紅的鳳凰樹下,整個畫面很有氣氛,可惜沒辦法停下來拍照,一晃而過。Barik教我鳳凰花的swahili語叫做"necha",(還有教很多別的),因為我很喜歡,後來他看到就總是說"your necha"。說實話,我也覺得那是我的,哼,反正我就是只會被比喻成這種熱辣辣的東西啦!就不可能有人說我是海芋、百合之類的。(笑)連畢業獻花也收到的是向日葵。可是沒辦法啊!你就是這個樣子,一燒就要燒光整個世界似的,鳳凰花妖。
        還有Barik帶我們去逛Moshi Town,也是很好玩。好奇的麥丁一直問他問題,我也很想聽、很想問,可是路上很擠,沒辦法三個人並肩走,只好看來很鬼鬼祟祟的在他們背後偷聽、插嘴。走累了,進入一家有點髒的小酒吧喝汽水,瓶口上還有蒼蠅停著的那種—到底有沒有洗瓶子啊—雖然心裡這樣想,還是若無其事的對嘴喝了。在這裡還討論到坦尚尼亞的政治,想不到Barik立刻就說他很喜歡他們的政府跟總統。這種話在台灣人聽來簡直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跟麥丁對看一眼,立刻就判斷:「他們一定是獨裁政府。」而不便再多言,以免他被祕密警察抓走。哈哈,結果其實不是呢!他們的政府真的支持率頗高,也很有作為。(後來safari嚮導說的)純粹是我們不認為世界上有人會對政府滿意使然。這算是台灣民主教育的成果嗎?我們都很習慣一切都是政府的錯,always "You should be better" : )。
        Barik真的很能走,那天我們逛得好累。雖說要抄近路回去,不知何故近路也那麼遠。路上都是塵土,走一走流汗就會全身又髒又黏,可是現在倒很懷念那種每天玩得髒兮兮的感覺,像野孩子,在世界的盡頭。而且到後來連「旅館房間有很多蟲」這件事都習慣了,一開始真怕半夜被螞蟻抬走。你以為你瞭解什麼是人生的荒涼,你也曾以為阿拉斯加那種冰天雪地的地方,就是搖滾歌詞中令人心碎的wasteland,直到你去了非洲,才知道你曾自以為瞭解的都不算什麼。剛到時,你簡直像遊歷四城門,才發現人生竟有生老病死的悉達多王子,你和麥丁面面相覷,甚至無法跟司機聊天—因為找不出可以稱讚的客氣話。怎麼會是這樣呢?雖然電視上不是沒看過,可是,怎麼會是這樣呢?徹徹底底的「什麼也沒有」。這已經不是「荒蕪」或「心碎」等詩意的字詞可形容的世界了,努力在嚴苛的環境中求生存才是重點吧!那些小資產階級的「感覺」忽然都像個屁。那時我真覺得想拖兒帶女自殺的人,應該把他丟到非洲來,讓他看看自己擁有的有多少。下山途中,Barik問我是教什麼的,我說"Chinese literature",他一臉疑惑的看著我,臉上很清楚的寫著:「literature是什麼?可以吃嗎?」即使後來試著解釋,也還是無法清楚讓他知道文學是什麼,難怪我們大一時要上一年「文學概論」來說明這件事。可是我也不意外,在那裡,「文學」真的是太飄渺的東西了,像張愛玲遇過的「認識字嗎?」的問題可能還比較實際。在生存考驗下,其實人的價值判定很直接,麥丁是人人稱讚的"Your husband is a strong man",(因為成功登頂),而我呢?就是"his wife"。真有趣,就只是一個女人,無關乎自我認同這種無聊的問題。而且都到了非洲,還會被嚮導鼓勵要生小孩,嗯,反正就是一個女人嘛,why not?:)
        最後我隨口問Barik,"Moshi"這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想不到答案出乎意料的讓我喜歡,是「雲」。可以想見這個吉力馬札羅山腳下的城市,應該是常常可以看到依偎著山巒的雲吧!而我會這麼喜歡,因為那時的我們也正像雲一樣,漂泊在離家萬里的天空之下,因緣聚散而認識了Barik他們。雖然分別後此生未必能再見,但真的...."Asante Sana"。回信時為了確定這句話的拼法,找出了當時Barik幫我寫在面紙上的小抄:
        「Asante Sana — Thanks very much
            Samahan — Please」
        那時我還努力背起來,跟Tosha分別時忽然說出來,嚇他一跳,哈哈!
        看到這張皺皺的面紙,就想到那天午後三四點,在門廊藤椅上悠閒喝可樂時的陽光。如果人生永遠那麼無所事事就好了。(啊,我又用了「永遠」這個詞,昨天才說要禁用的,因為某種自我反省的緣故。)
        P.S. 為什麼要寫在面紙上?因為那裡連張多餘的紙都找不到,筆也是借來的。
分類: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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