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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者遊戲

 
愛國者遊戲(刊載於挑戰者94年8月號)
飛機剛抵達機場時,除了感覺到頭痛耳鳴以外,還有些反胃,不知道會不會當場吐了出來,包包裡的塑膠袋我可不希望馬上派上用場。
剛剛走出海關時,便看到表哥對我揮揮手喊道:
「郁琦,這裡這裡。」
我只是對他揮揮手,四肢還有些無力感,他靠了過來接手我的行李箱:
「看妳一臉蒼白,暈機嗎?」
我緩緩說道:
「畢昇哥……讓我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好嗎?」
他笑笑:
「那妳可能要失望了,現在北京的空氣品質不是很好,不過,沙塵暴剛結束,至少不用擔心會灰頭土臉。」
他邊拉著我的行李箱邊說道:
「我的車正停在停車場附近,那邊的管理員每三小時才會開單一次,要馬上走還是去哪邊坐下來喝點東西。」
我有些虛弱的說道:
「你不希望我吐在你車上的話,先帶我去哪裡坐坐吧!」
「那邊過去 一百公尺有間麥當勞,妳先過去二樓順邊幫我點杯飲料,我把車子開過去再上去找妳。」
「好。」
我背著隨身包包進了速食店,點了兩杯可樂後,我上了二樓,我環顧四週,挑了一個有落地窗的位置坐了下來,順便看看窗外的北京。
這是我的「祖國」嗎?我沒有感覺,對她的印象,只有國中、高中地理課本寫的「歷史」,歷史課本寫的「小說」。
還有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事件,焰火沖天的畫面,坦克裝甲的軍隊,還有血淋淋的群眾。
很熟悉嗎?大家都是講國語的黃種人。不熟悉嗎?寬敞的馬路跟台北市的車水馬龍差太多了。
我再瞄一下我四周圍,顧客不多,也有幾位公安人員在用餐,他們在談笑風生的同時偶爾往我這邊看過來,幸好都沒有靠過來。或許這裏的人對於「台胞」都已經習以為常了,也有可能已經是認定我們台灣人本來就該回到「祖國」的懷抱。
我不置可否,我想的只是要盡快完成我的任務……
我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張照片放到餐桌上端詳著,裡面是我一個同學,穿著一身雪衣登上了大霸尖山,還不忘對著鏡頭比出勝利的姿勢,而拍照的人,就是我。
表哥上了樓梯,往我這方向走了過來,我趕緊把照片收進包包,他坐定後問道:
「有沒有比較好一點?」
我把另外一杯飲料遞給他:
「好多了,對了表哥。」
「幹嘛?」
「你來北京工作了一年多,這裡的公安有沒有對你問東問西的啊?」
他吸了一大口可樂後說道:
「一定會問的好不好?不過咧,我也沒有說些什麼東西,甚至身家背景調查時,也都沒有人知道我還有個遠房表妹是……」
我連忙說道:
「那就好了,我來了你什麼也別說,反正我也已經退伍半年了,跟軍中也沒有關係了。」
「你來這裡前,妳媽媽有跟我聯絡過,說是要妳幹嘛我一時也沒記清楚……」
「沒有啦,我來最主要是來玩的,順便幫忙她送個東西給她在北京的老朋友。」
平常在速食店都會看到一群小朋友吵吵鬧鬧,可能今天不是什麼星期假日,店內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在位置上看報紙寫東西,剛剛那兩個公安此時也要離開了,表哥繼續說道:
「喔,那,妳知不知道她朋友在哪裡,什麼時候要過去?」
我再喝了一口飲料:
「不知道,她還在聯繫,應該今天晚上前就會跟我聯絡了。」
「好啦沒關係,反正我跟公司請了三天假,這段時間就好好陪妳囉,如果說不希望我當跟屁蟲的話,我的腳踏車也可以借妳。」
「不好意思,這幾天要麻煩你跟嫂子了。」
「哪的話。」
坐上了車,表哥往北京市郊駛去,先到他家去把行李整頓好,然後再跟台灣聯絡;北京還真的是個大城市,馬路大,房子也大,但是,路上的腳踏車數量更是龐大,我實在很難想像當年六四時這裡廣場擠進了成千上萬的學生與群眾,還有各團各旅的部隊坦克……
表哥問道:
「還沒交男朋友啊?」
他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啊?喔,我才剛跟一個男生切了,所以跑來這裡散心,目前還不想自找苦吃。」
他轉頭笑笑:
「那要不要介紹我經理給妳認識一下,才剛三十五而已,青年才俊目前單身……」
「不用啦,這陣子讓我先一個人過吧!」
他看著前方笑笑不說話。
車子跑了將近一個小時後總算到了他家……應該不是他家,這裡是他公司在北京廠的員工宿舍,整個環境看起來就像台灣常見的那種市郊別墅社區,我下車說道:
「這裡環境不錯耶。」
「還好啦,公司的福利蠻優渥的,不少人攜家帶眷到這裡上班,離這裡 十公里有個台商學校,每天都有專車接送。」
我邊跟他進電梯邊問道:
「你跟嫂子還不打算生小孩啊?」
「我們打算再拼個三年吧,到時候我可能就有機會回台灣總公司當主任,那時再生吧?」
他帶我進了客房後,我自己稍作盥洗,便打電話回台灣:
「喂,我到北京了。」
「好的,郁琦,我給妳這個電話號碼,妳打過去之後就跟對方約出來見面,電話裡不要說太多。」
掛上電話後,再撥剛剛拿到的號碼,待「嘟」了幾聲後,對方接通了:
「喂,找哪位?」
那是個許久沒聽見的聲音,有些熟悉,卻多了一些滄桑,我心跳不已地問道:
「你是何征東嗎?我是柳郁琦,現在我人在北京,出來見個面好嗎?」
電話那端停頓了許久,彷彿有一個世紀之長,正當我以為電話斷線時,對方才緩緩說道:
「明天早上九點,在天安門廣場左方第一隻石獅碰面。」
還沒跟他聊上幾句話,他便掛斷了。
我躺了下來,望著天花板上的燈,彷彿看到了當初在山上帳篷外的煤油燈一樣……
「征東,你是第幾次爬大霸尖山了?」
他接過我剛煮好的熱可可,握在手中也不急著喝:
「第三次了吧,下次再來爬山,可能要好久以後的事了。」
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自己手上也是一杯熱可可:
「怎麼了,你平常一放假不是就往山裡跑,而且還要硬拉我去?」
「我要準備調單位了。」
「是喔,那算是高昇嗎?」
「算是吧,那個單位最近要再擴編,所以我一去那裡會有段時間很忙。」
我把飲料湊到嘴邊:
「是喔,那,我們什麼時候有空再見面?」
他對我笑笑:
「妳不是不喜歡跟我來爬山嗎?」
「我又沒說我要跟你爬山,只是……」
一些心裡的話我不太好意思說出來,只好把臉別過去說道:
「我們老是在山裡的帳棚喝茶聊天,會不會有些……」
他喝著咖啡說道:
「或許是因為我當初是被人發現在山裡的舊帳篷內,所以不知不覺喜歡上這個環境,而且,在學校你是第一個對我示好的人,讓我……」
「喔嗚……」
我嚇了一跳,帳篷外傳來像是狼嚎的叫聲,他說道:
「那是野狗啦,不用擔心,我們早點休息吧。」
「喔……」
他一臉自在地躺下來,而我,看著他的臉,心中五味雜陳,為什麼我會喜歡上這個呆頭鵝呢?是因為他孤兒的身世背景吸引了我,還是在官校時一副愛出風頭的表現……
我嘆了一口氣,躺下來窩進睡袋時順便問道:
「你要準備調哪個單位啊?」
「飛彈部隊。」
「有沒有危險啊?」
他怪罪道:
「我怕危險的話就不會來當軍人了。」
我笑笑:
「好啦,我會祝你一路順風,早日摘星!」
迷迷糊糊聽他說道:
「我當軍人又不是為了昇將軍,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是是是,你這呆頭將軍。」
「誰是呆頭啊?」
我沒理他,心裡真的期待他一切平安無事……
沒想到我跟他再次相見,居然是一年多之後的「異鄉」,他現身在我面前時,我發現他似乎歷經了滄桑,他消瘦了不少,一臉的落腮鬍看不出他照片裡征服高峰時的自信開朗。
我先說道:
「好久不見了,過得還好嗎?」
他笑笑,幸好他的笑容依舊:
「還過得去啦,妳變漂亮了。」
「謝謝。」
我跟他邊走邊聊,他開門見山地說道:
「上面是不是有什麼指示呢?」
我看看他,還是忍住我心裡想講的話,先說了我這次過來的主要目的:
「你應該也知道,最近台灣軍購案一直都搖擺不定,我們所購買的愛國者飛彈的功能性一直被立委拿出來做討論的文章……」
他不等我說完,馬上就開罵:
「這些混蛋豬公,台海兩岸的國防安全是不是要葬送在他們手上才甘願啊?」
我趕緊望了望我四周,深怕有路人、甚至是公安聽到我們的談話,我說道:
「再過一陣子吧,各軍總部發言人也都奉命與各黨立委持續進行軍購說明會,包括你所屬的飛彈部隊……」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說道:
「『愛國者』是嗎?那我還要繼續當多久的『叛國者』?」
我知道我不能只是跟他說「快了快了」,彼此心知肚明。
當年他的新聞可說是鬧得很大,也登上各大媒體的頭版:
飛彈部隊軍官叛逃大陸!
這是多聳動的標題啊?只要看到新聞的人都會下意識懷疑,軍人不是都忠貞愛國的嗎?為何接受國家給予的官階高薪,卻願意拋棄在台灣享受的一切投向中共當局呢?我看到新聞報導的那一剎那,心裡想的是:
「不可能!征東絕對不是那種會叛國的軍人!」
事實上,當我退伍之後半年,有一天看著電視上在報導軍購案的同時,接到我以前上司的電話,他請我到總部去一趟,我才知道這件事的真正原由:
何征東他自願前往內地,完成上級交付之任務,只有幾個高層人士知道,但是到底是什麼任務,那是所謂的「絕對機密」,我也不知道。上級長官知道我跟征東從官校就是朋友,所以他們要我到內地去與征東接觸,順便……算是安撫他吧。
因為軍購案的一波三折,也是軍方高層當初始料未及的,或許也因此他一直還待在大陸,無法完成上級所交付的任務。
不管如何,我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個信封遞給他,他問道:
「這是什麼?」
「這是你的提款卡,之前軍方以及警方一直在調查你的案子,你的各個銀行戶頭都被凍結起來;現在風聲不那麼緊了,上面的人透過關係解除銀行的限制,你的帳戶又可以開始啟用,除了匯給你一整年原階薪資外,同時還有一筆獎金……」
他並沒有收下,只是問道:
「你以為我一年來是怎麼活下來的?到處打零工賺生活費;一筆獎金?慰助金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拿著信封的手還在半空中。
他繼續說道:
「大家以為我來到這邊會投靠他們軍方求個一官半職,我才不屑這麼做,我自立更生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想說既然你不收下,到時候再寄給你好了,先收到我的包包裡。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笑:
「不好意思老友多年沒見,我一直在跟妳抱怨有的沒的。」
老友?我在你的心裡祇是「老友」嗎?我有些難過地說道:
「這段日子,我還真懷念你的。」
他從口袋掏出香菸,但是似乎忘了把打火機帶在身上,我趕緊拿出了他當時留給我的防風打火機,靠過去幫他點上,他有些訝異:
「這個妳還留著啊?」
「當然啦,那年我們從山上下來時,你的打火機一直都放在我的背包裡。」
他吸了一口菸再緩緩吐出:
「結婚了嗎?」
我搖頭。
他笑笑:
「沒有好對象嗎?」
我理想中的對象正站在我的面前,只是我……
「我還在等一個人。」
「喔。」
他眼睛看向遠方正在交接的衛兵,對我剛剛說的回答沒有進一步回應,只問道:
「妳打算待幾天?」
「後天下午的飛機……你會很忙嗎?」
「怎麼了?」
「這幾天陪陪我好嗎?」
「我盡量空出時間,因為我現在也有一些工作要忙,等一下我也要上工,怎麼聯絡妳?」
我遞給他一張紙條:
「這幾天我都會在我表哥家裡,這個電話都可以找到我。」
他看了看,收進胸口口袋:
「郁琦。」
我正要轉身離開時,聽到她叫我的名字,回頭問道:
「嗯?」
「我也蠻懷念妳的」
他對我揮揮手,笑著離開了,此時我只覺得我的心裡暖暖的,一直暖到臉上來。
騎著畢昇哥借我的腳踏車,我心情愉快地通過北京的大街小巷,突然想到我們兩在官校有一次放假,我請征東陪我去士林買美術用品,他馬上一口答應,還口口聲聲說他有車可以載我,沒想到卻是一台爛腳踏車,坐上後座時我不知道手該放哪裡,只好很害羞地輕輕摟著他的腰,順著大業路一直到文林北路,他邊騎邊說道:
「沒想到妳跟外表差好多ㄝ!」
我在後面喊道:
「什麼意思?」
「我從妳外表看妳好像很壯很重,沒想到妳這麼輕。」
「我是那種瘦瘦的女生,也沒有壯到哪裡。」
「這樣不行喔,軍人不分男人女人,身體一定要強健才行!」
「喔。」
他回頭喊道:
「不然這樣好了,下次我們一起爬山,順便把畫具帶上去寫生,好不好?」
「好……」
就這樣,別的同學放假是去士林或是西門町看電影喝咖啡,而我們兩人卻是揹著畫袋去爬山,從最近最低的陽明山開始,後來租機車跑到宜蘭的太平山,最後租汽車來到新竹的大霸尖山……
說真的,我好羨慕人家別的情侶手牽手一副親密的模樣,而我們……甚至他到目前為止,從沒有認定我是他的女朋友。
這次來到北京,我跟他的關係會不會再進一步呢?
晚上洗完澡坐在床邊看著電視,沒想到這個星期五大陸當局要舉辦全國人大會,地點就在人民大會堂,想說那天應該不會跑到那邊,免得一不小心就被公安或是武警給帶走。
「郁琦,妳的電話,妳同學找妳。」
門外傳來表哥的聲音,我趕緊回答:
「好,我馬上出來接。」
我接起了話筒問道:
「喂?」
「我是征東,出來一下好嗎?」
「啊?可是現在……」
「我在妳表哥的宿舍外面的小茶坊。」
「你怎麼……」
「出來再說囉,拜。」
跟表哥說了一下,隨隨便便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後出門,走出小社區後,看見不遠處有幾個正亮著的招牌,想說應該就是那邊了,我小快步走了過去,就看到征東站在茶坊門口,對我揮揮手: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把妳叫出來。」
「沒關係沒關係。」
我心正撲通撲通地跳著:會不會是要跟我告白啊?
「我忙到剛才而已,想說回我住的地方之前先來看看妳。」
「……」
我心裡好感動,有股想把他抱住的衝動,可是,我還是不敢有所舉動,只好抬頭說道:
「今晚月色不錯呢。」
他也抬起頭來:
「喔,嗯。」
「征東,你會不會想念在台灣看月亮的日子啊?」
「會,不過……」
我轉頭看看他,不過什麼?
他也轉頭過去,一會兒轉回來問我:
「妳知道嗎?其實當初軍購案如果推行順利的話,現在這個時候我早就可以回去了,而且各項武器裝備都已經可以進入備戰狀態。」
「……」
「結果,我現在這裡找到的工作,是有關地理測量方面。」
「喔,對啊,你在進官校前好像也有從事過類似的工作嘛。」
「嗯,我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去測一下方位角度,還有所在地的經緯度。」
我聽他繼續說道:
「妳知道我為何老是跑大霸尖山呢?」
我笑笑:
「不知道ㄝ。」
「因為我算過,在那裡的高度還有方位,能夠看到的月亮是最美的一面。」
「是嗎?月亮不是都會有陰晴圓缺,而且世界各地都一樣,不是嗎?」
「對我而言,征服高山後所看到的月亮,是一種鼓舞,一種賞賜,尤其是當身邊有……」
「有……有什麼?」
「有人陪的時候。」
我低下頭說道:
「那,你願意……再帶我上山賞月嗎?」
「等我把我的任務完成再說吧。」
「……」
他到底對我是什麼樣的心態呢?難道他真的眼前一切只有任務而已?
「任務優先是吧……」
我自言自語說道。他低頭看看錶說:
「我該回去了,就先這樣,等我電話!」
他轉身要走,為什麼……男生總是這樣,把自己的目標理想永遠排在最前面,而身旁的人只能是過客、朋友,還是……我對他喊道:
「征東!」
他回頭看我,我鼓起勇氣對他說道:
「我真的可以繼續等你嗎?」
聽了我的話之後,他一邊退一邊離開,還一邊向我揮揮手,我搞不懂他是向我說「再見」,還是真的不要我等他了?
這一屆的中共全國人大會,戒備似乎比以往還來得更嚴密,會場四周布滿了公安與武警,甚至裝甲車都嚴陣以待,看來跟台北總統府前重要活動戒嚴的規模比起來,還真的是小巫見大巫呢?
之所以會如此戒備森嚴,八成是跟台灣的軍購以及國際的與論有關,相信大陸高層也有感受到各方壓力才會有此準備,我在電視機前看著播報員以字正腔圓的北京話述說著「祖國」各項重大施政以及對台政策,還是很樣板地以兩手策略,寬厚優待赴大陸投資的台商,卻又在國際舞台打壓我外交活動……
表哥敲了敲我的門問道:
「郁琦,你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好了,我們可以走了。」
我們正要走出門口時,客廳電話突然響了,表嫂先接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對我說道:
「郁琦,妳同學找妳。」
「咦?」
我也知道是征東打來的,我接起電話問道:
「喂,征東嗎?」
不過,電話那端傳來的卻是另一個聲音:
「郁琦,趕快離開北京!」
嘟嘟嘟嘟……
那不是我跟台灣的聯絡人的聲音嗎?到底是怎麼回事?
表哥問到:
「怎麼了?」
我沒有回應他,又撥了電話回去,但是對方正在忙線中,我再打征東的電話,才發現他已把電話退租了。我只好對表哥說:
「沒有啦,我同學問我有沒有幫他買土產啦。」
我們人到了機場之後,揮別了表哥跟表嫂,我便往櫃檯方向去登記,我邊趴在櫃檯,一邊看著候機室的電視牆上正實況轉播人大會,大會主席正在發表去年一整年大陸當局在國防經費的運用狀況,看得我是呵欠連連。
「郁琦!」
我嚇了一跳,我趕緊回頭,不過身後的男子繼續說道:
「不要轉過頭來,看妳的電視。」
「好……」
我知道是征東正在我背後,透過櫃檯小姐後方的一面小鏡子,可以看到他正帶著鴨舌帽,面向大廳門口對我說話:
「妳接到通知要趕快離開北京了吧?」
「嗯,到底是怎麼回事?」
「日本琉球附近有個美軍駐紮的島嶼,那是個連地圖還有雷達都找不到的地方,上面部署了六顆我們台灣購買的洲際飛彈,其中一枚目前正瞄準北京。」
我聽了頓時毛骨悚然,洲際飛彈?我們不是只要買防空的「愛國者」嗎?
「我知道妳正在懷疑為什麼我們會有洲際飛彈,這是檯面下的交易,我也不能對妳說太多。」
他假裝翻報紙說道:
「再過二小時,飛彈就會發射,大概在十分鐘內命中北京的人民大會堂。」
我開始流汗了:
「這、這不是擺明要引發台海戰爭嗎?」
「沒辦法,其實這已經是當初就規劃好的事了,我待在大陸的這一年,我跑遍了內地各大城市,計算出各主要建築、港口以及機要設施最精確的經緯度後,把所有數據都送回去做目標設定,現在,時機成熟了。」
「……這是我們台灣當局的決定嗎?」
「應該是說,一些戴著所謂『愛國者』面具的高層所下的決定。」
「那,你怎麼辦?」
他笑笑:
「我是過河卒子,現在只能勇往直前……」
「我不要!……」
我猛然轉過身來,抱住了征東,這是我從認識他以來,第一次最親密的接觸了,我不顧四周圍投來異樣的眼光,就是埋在他胸口大喊著: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的心真的好痛好痛,為什麼……難道說「軍以戰為主」是恆古不變的道理嗎?櫃檯小姐看了忍不住在偷笑,以為我們只是一對難分難捨的情侶,但是,相信在場所有人都不可能知道,二小時之後,這裡有一半以上的人將會跟他們最親愛的人天人永隔!
他笑笑說道:
「喂喂喂,你把我的襯衫都弄濕了。」
他摸著我的頭,除了遞給我一張面紙外,也塞給我一張紙條說道:
「從我認識妳到現在都沒看妳哭過,今天……我覺得我人生在世已經足夠了。」
我已經開始抽噎地說不出話來,他繼續說道:
「把我所有的錢匯到這個戶頭吧。」
我邊擦眼淚邊說道:
「你……犧牲得都已經夠大了,幹嘛還要把錢全部……」
他摀住了我的嘴,不是用他的手,而是他的唇!
過了一世紀之久,他才緩緩地對我說:
「我不在的日子裡,一定要好好過。」
我用力地點頭,他又再摸摸我的頭:
「記得去賞月喔!」
我勉強露出笑容後,然後目送他離開了大門,我發誓我要把他的身影刻在我的心裡!
櫃檯小姐笑笑說道:
「妳男朋友很帥喔!」
此時五味雜陳的我,只能回答:
「嗯!」
飛機一升空我就請空服員送酒過來,我連續喝了好幾杯,邊喝邊哭;昏昏沉沉回到台灣後,才知道征東所說的洲際飛彈並未命中,它在發射後目標本來是鎖定北京,但是過了台海中線後停止了一切作用,直接掉進了東海,再由美日聯合艦隊撈起帶回研究作故障排除。
真的是故障嗎?或者只是要暗示中共當局,台海防禦新陣線已經串聯起來,大陸方面休想越過雷池一步?
這些我不知道,反正也都是「絕對機密」,與我無關,在飛彈事件發生過後的半年,在大家的印象裡也只是美日聯合軍演而已,感覺上一切似乎跟台灣沒有太多關聯,每個人持續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此時的我正開著車,帶著全套登山裝備要往大霸尖山前進,心裡想的,只是會不會再次在山頂遇到征東,但是我也知道那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在快到入山口的管制中心停下車,拿著證件要去登記,沒想到那裏的警員還記得我的臉孔,只是喊不出名字:
「耶?長官好久不見啦,這次男朋友沒有跟著妳來啊?」
「沒有啦,以後都是我自己一個人了。」
「誰說妳是一個人啦?」
咦?這聲音……
身旁穿著登山裝的男子靠了過來,將他的身份證遞給員警,轉頭與我併肩笑著說道:
「我在這裡等妳好久囉!」
                                                   (完)
分類: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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