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外婆

明亮再不過的光線下,卻照不亮眼前的一切。「滴、滴、滴.....」沒停過的機器聲,彷彿一分一秒的催促著人世間無常的流失。在這裡,我們害怕生命的消逝。
  對於光,我不陌生。有記憶開始的大陽光下,我是幸運的孩子!穿梭在田野間,嬉戲於清澈的小溪流邊,大肚魚源源不絕的遊,那方向,是否是他們的家?我是快樂的!在大自然的陽光底下,在肥沃的土壤堆中,沒有時間催促的小時候,只有太陽公公躲起來時才驚覺,時候不早。對於「野孩子」這個稱號,我是樂於接受的!好喜歡一個聲音,有好重好重的客家腔,說著我一知半解的客家話,擔心我肚子餓著,從田的另一頭,用他出了名的響亮聲音,叫我和他一起吃飯。
  我喜歡她!她好像我的媽媽,和我媽媽一樣能煮出桌好吃的客家菜,雖然知道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卻總是擔心我,每次看到我也不停的用她濃濃的客家口音,叫著我的乳名。她有一雙大大的手掌。有時候,包出一顆顆厚實飽滿的粽子;有時候,變出一塊塊紅通通的「紅龜粿」。
  童年走了,外婆家也遠了。這一個城市繁忙,沒有外婆家的幽靜,沒有鄉村乾淨的空氣,陽光被建築物遮蔽住,少了那雙熟悉的手為我夾菜。
  回外婆家時,我時常看見她那孤獨的身軀靜靜地坐在一張老舊的藤椅上。孩子都大了,在不同的城市有著各自的家庭,她靜謐的眼眸中,牽掛如同她那繁複的血絲,不曾離去。有時候大陽光下,她凝望著遠方不發一語。下一秒,聽見我呼喚她的聲音,卻總是給我一個明朗的應答聲和笑容。
  在我的記憶中,外婆最開心的時候就是全家族除夕一起吃飯、聊天。和小表弟出生的時候!老人家總是有拋不掉的傳宗接代想法!屬於這個家庭的第一個男孫,想必一定是被捧在手心,奶奶愛、爺爺疼。當小表弟還是嬰兒時,我看見外婆的眼尾開心得上揚,連歲月留下的紋路都一起微笑著。我喜歡她那笑容,是如此的和煦,彷彿有顆溫暖的太陽在小表弟的身邊。而那份溫暖,一直在我的記憶中長存。
  在我人生最艱辛的時候,我總覺得外婆一直在陪著我。有個傳說,如果小孩要離開了,她的靈魂會先去向父母道別。媽媽離開前,一直在沉睡。外婆哭紅了雙眼,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告訴我們:她夢見媽媽和她說她要走了。她一說完難過的轉過身去擦拭眼淚,那是我這一輩子最不捨的轉身。礙於禮俗,外婆沒有出席媽媽的葬禮,卻在我們身邊耳提面命提醒著我們。葬禮結束後,我們又回到外婆家,在我的心裡,那是個陰天。年邁的外婆又靜靜的坐在那張有了年份的藤椅上,她似乎瘦了一點,也黑了一點,沒注意到我們的外婆坐在那不發一語,凝望的遠方若有所思,看到我們又不停操心媽媽的葬禮。這段期間,外婆一談到媽媽,總是紅了眼眶,又怕我們看見急忙擦拭去眼角的淚水,她難過的瞬間,我的心頭總是酸了。
    隨著媽媽的離開,終結了我無憂的生活。高二那年起的過年,我沒再出席熱鬧的過年團聚,窩在小小的店裡工作。第一年的過年,外婆初二晚上打電話給我說:「明天初三回娘家,你記得要跟姊姊一起回來,知不知道?」我回答說:「阿嬤,我要上班!」她便輕輕的回應我,感到有點失望。這句話,我一直沒有忘記,也一直感動著我。因而,對外婆也有著內疚,但因這通電話讓我深深地確信:外婆很愛我們!惦記著我們!第三年,我已經上了大學,有了生活的經濟壓力,我又缺席了!
這年,外婆發現我沒到便一直問,表妹不得已撥了通電話給我說:「阿嬤一直在叫你回來吃飯!」我的心彷彿瞬間落了地,如藤般糾結,我的心底一直有個聲音:「阿嬤,對不起……。」外婆這輩子失去了兩個女兒,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一直埋在外婆心中,她將滿滿的哀痛放在心中,時常獨自仰望著天空,彷彿也想像天一樣遼闊。我還是用我畢生的「破」客語和她溝通。讀了語言這麼久,我怎麼不知語言有多重要的存在!但是,這個公式在我和外婆之間永遠不會成立,她說她的,我試著理解卻一知半解。久了,我們都不說了。我們將我們對對方的愛放在心中,表現在行為中。我喜歡和她說話,雖然要勉強自己「擠」出外婆能理解的話,可是我不曾畏懼!外婆也開始看著本土劇和試著說國語,想讓我們和它能夠好好溝通。我知道她很愛我們,愛這個家族。
    我常在想:「如果每個愛世人,和煦溫暖的天使都有雙漂亮的翅膀,那人間的天使翅膀都到哪去了呢?是不是隱形了?」看著外婆時,我常在想:「她的翅膀呢?」
    日復一日,經歷著些許苦痛和背叛,我才了解:「外婆不是天使,而是給我力量的翅膀!」
    外婆這雙翅膀,教我們學會飛翔,飛著、飛著,我們都飛遠了。可是翅膀還是庇護著我們,怕我們餓著、凍著,忘了好好照顧自己。我們以為努力打拼翅膀會知道,可是我們忘了翅膀也希望:我們能偶爾停下腳步,讓他們看看我們。  
    外婆這雙翅膀,教我們學會飛翔,飛著、飛著,我們都飛遠了。  
#外婆 
分類:親子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