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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他原本也是個不信教的人。
      和一般的現代上班族沒什麼兩樣,每天趕搭七點半的電車到台北,再步行十分鐘到公司,剛好打八點整的卡;繼續與昨日未完成的疊在他辦公桌上可以把他整個人遮住的卷宗夾奮鬥。習慣性地提早在四點五十分和同事一起離開公司,在外面吃過晚飯之後,偶爾找個燈光昏黃的PUB喝點小酒。
      就這麼日復一日地把年紀混過了三十歲。
      這樣的日子,說不上來哪裡好,卻也沒什麼不好。只是太過於平凡罷,他想,不過就一個普普通通的X大畢業生而言,擁有一份安定的工作、足以養活自己的薪水,似乎不該再多要求什麼了。
      然而他覺得,自己彷彿在期待著、準備著什麼事的發生,等候著某一天的到來。
      這種感覺很特別,好像有某種自己很不明瞭的成分存在於自己體內──你感覺得到那個無以名狀的部分之存有,卻搞不懂它的來由,以及它存在的目的。正因如此一無所知,是以只能用「等待」來回應這特別的成分。
      他終究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家中對於各種神佛廟宇的盲目崇拜,不能夠影響他成為一個「有神論者」;街上宣揚著「神愛世人」的宣傳車、電線桿貼的「天國已近」的標語,乃至於騎著單車挨家挨戶敲門的摩門教徒,他總是會嗤之以鼻。
      這樣一個標準的現代人。
      除了股市中數字的起起伏伏和銀行戶頭裡的增增減減,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讓他信任的現代人。
      直到那天和同事又去PUB喝到深夜,因為次日是週末,於是比平常放肆地又約了剛認識的兩個妞兒開車夜遊到北海岸、到家時都已凌晨三點鐘的那時,他碰上一件怪事──或者更確切的說是「碰見一個怪人」,總之是日後他口中不斷重覆的「神蹟」──於是他的人生就此改觀。
      正當他試圖用一隻胳膊穩住幾乎無法站立的女人,另一隻手準備伸到褲口袋掏出鑰匙開門時,一個聲音從他的頭頂上傳來:
      那夜,不,是那天凌晨,他吹過北海岸的海風之後、帶著亢奮的精神和疲憊的身軀……以及一個爛醉如泥的女人回家。
      他把車停在附近的公園旁,扶著女人,下車,踉踉蹌蹌的兩個人花了十分鐘才走到公寓樓下。
      「罪人啊!到如今還不知警醒嗎?」
      抬頭一看,嚇得他手一鬆、女人軟倒在地上。他看到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男子,滿頭像釋枷般的顆粒,蓄著如東亞人的落腮鬍,身上披著白色的長袍,手裡拿了根木杖,赤著的雙腳還各踏著一條蛇和一隻龜。這樣一個奇裝異服的男人,漂浮在半空之中。
      「你你你……你你是誰?」驚慌中他勉強擠出一個問句。
      「我是神。」那威嚴的聲音回答,「我的形象乃依據每個人心中設定的『神』的形象而成,所以人人看到我的樣子並不一定相同。也就是說,你現在看到的我的模樣,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祂彷彿知道他的疑惑,因此為他作了這些解釋。
      「我……我不相信有神。」他到現在仍是半信半疑,試圖張大眼睛看清楚,那『神』的身上有沒有綁著類似鋼絲的東西。這也許又是哪個整人的綜藝節目單元,他想。在台灣,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被整,已逐漸成為大眾唯一的生活樂趣。
      「你聽過一九九九年七月的預言嗎?」『神』不理會他說什麼,只這麼問了。
      「你是說那個什麼星球排列成十字狀、地球毀滅的預言?哈!七月早就過了,我們還不是一樣活得好好的?!」面臨世紀末,人類的心又開始不安了。各種讖緯、預言造成一部份人類的恐慌,社會亂象漸趨頻繁。這還不都是那些自詡占星家、預言家想趁機撈一筆搞出來的名堂?像這種『神秘』的行業,最重要的是把握時機,正所謂『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看看現在台灣多如牛毛的相命館、命相學家,又有幾個是真能知過去、通未來的?
      「那是我把『時間』延後了。」
      「延後?你的意思是說……」
      「我憐憫世人的無知,所以需要一位使者,幫我向世人傳達一件事:『趁世界末日之前,快懺悔、快行善,則有可能得救』。」
      「使者?」
      「於是我挑上了你。我們有緣。」飄浮在空中的『神』形體漸漸消失,留下最後一句話:
      「因為人類已不相信所謂的『真理』,是以,我將在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間十一點五十九分,示人類以『真理』。」
      親眼目睹『神』消失的模樣,使他由無神論者轉變成什麼神都拜的虔誠信徒。他堅信神預告的那個時間,他所說的『真理』,便是地球毀滅的時刻。為了遵從神的旨意,並善盡『神的使者』的職責,他甚至辭去那份安定的工作,全心全力投入宣揚『去惡從善』的神所託付給他的任務。
      此時他終於了解,自己身體裡的那不知名的部分在等待什麼了。它在等待他的『覺醒』,等待神展示真理的那一刻,即是另一個美好世界新生的開始。『惡』會被永遠的消滅,『善』則會重生,並且生生不息。
      當他傳遞神的訊息給周遭所有人的時候,大家都認為他瘋了。三天兩頭就往廟裡跑的母親,為了他突然患的『瘋病』,跑得更勤了;據南投山區一個藏諸深山但很靈驗的小廟的乩童說,他是『煞到陰的』。開貨運公司的大哥和父親商量,或許把他送到某大醫院附設的療養院,住院觀察治療,對他、對家裡都比較好。
      他的親戚、朋友、鄰居,只要一看見他出現,便紛紛走避。鄰居的小孩甚至會躲在門後面,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拿果皮丟他,罵他『痚仔』。
      這些他都不在意。當家人把他反鎖在房間時,他還為所有的人禱告,希望神寬恕他們、解救他們。他為了人類哭泣,擔憂那些縱情享樂、渾然不知災難降臨的人們,逃不過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審判。
      他並且日以繼夜的懺悔、打坐、禱告,相信自己終能得到救贖。他全心全意地等待真理顯現之日的到來。
      自他被當成精神病患一樣禁足之後,人們逐漸忘了這個人的存在。甚至有人偶爾想起似乎認識這個叫某某的人,會用憐憫的語氣談論他。畢竟他只會瘋言瘋語,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除了他那清澈得足以洞悉他人之罪惡,卻又充滿憐憫的眼神之外。那種傳道士的眼神,真讓人自慚形穢到想要殺了他。
      日子就在眾人的忙碌與享樂,和他的禱告中過去。十二月三十一日當晚,台灣的電視台,每台都有一堆演員、歌星,學外國人一樣說是要「陪全國觀眾倒數計時,迎接千禧年的到來」。
      時間慢慢逼近十二點。
      ──平安無事地過去,在電視機裡爆出的倒數聲和歡呼聲中,地球迎接了西元兩千年的第一天。
      冷汗涔涔而下,他跪倒在窗前,發了五分鐘的呆。一抬頭,正巧看見天邊有顆流星,劃過了黑色的夜空。
      從此以後,他絕口不提有關神或世界末日的事。家人以為他的瘋病奇蹟似地不藥而癒,驚喜不已,特地開席五桌,宴請親朋好友。
      他再找了一份工作,和以前差不多性質的,生活還是像以前一樣規律而安定。只是他再也不去PUB喝酒。
      偶爾有人嘲笑似地問他:
      「你不是說,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神會顯現『真理』嗎?那真理到底是什麼?」
      真理是什麼?
      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神的確沒有騙他,祂只說『要顯現真理』,並沒有說『那真理就是世界末日』,就是『地球毀滅的來臨』。而那天晚上的那一刻,他也確實看見了神所顯示的真理,
      那就是,
      人永遠不要冀望世界末日來替自己的生活帶來什麼改變,並且,就算世界末日沒有來臨,日子也得過下去。
#世界末日 
分類:藝文

奇幻寫手,偶爾寫寫文學獎,現在只有力氣寫極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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