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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 01

  「喂?彰化人,什麼事?」黃凱淳接起電話。
  「台北人,你有空回來一趟嗎?」梁右丞在電話那頭,還有小孩在吵鬧的聲音。
  「怎麼?有好康的?」
  「我姐留了東西給你。」
  「你表姐?我跟她不熟,留東西給我幹嘛?」
  「白痴……是我姐啦。」
  「左君?怎麼可能?你是想嚇我嗎?」
  「是一個時空膠囊。」

  時光是琥珀 淚一滴滴被反鎖
  情書再不朽 也磨成沙漏
  黃凱淳在星期六的早上搭高鐵再轉火車回到彰化火車站,梁右丞已經在那兒等了。
  「說吧,怎麼回事?」上了梁右丞開來的車,直接往平和國小。
  「我姐去世時,我和爸媽並沒有將所有遺物燒掉,有留下一些東西。」
  「然後?」
  「我最近拿這些東西出來整理時,其中一本筆記被小詩涵撕破了,我很生氣的罵了她一頓,卻發現那本筆記有夾頁,裡面掉出了一張摺好的藏寶圖。」
  「所以要不是小詩涵,你不會知道你姐藏這種東西起來,是吧?那她被罵的還真冤枉。」
  「唉呀,囉嗦,那不是重點。」
  拿出那張早已泛黃的地圖,黃凱淳接手過來想要翻開,卻遲遲不敢動手。
  「那是屬於你和姐的記憶,你沒資格忘,我不希望你忘,我姐也是。」看出他的猶豫,梁右丞道。
  深吸一口氣,黃凱淳小心翼翼的翻開,摺線已經太過明顯,深怕一個不小心這張紙就會分家。
  完全攤開後,依稀看得見在上面簡單的畫了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男孩的頭上方寫著「淳」而女孩則是「君」。
  紙中間畫了個大圓圈,左邊有溜滑梯和盪鞦韆,一堆看來像是樹的圖樣,還畫了一個箭頭指到樹的地方。
  大圓圈裡有左君清秀但已模糊,寫著「……年後……平和……我和淳……時……膠囊……C……」的字跡。
  「一看就知道是操場。」梁右丞說。
  這句話,將黃凱淳拉回了小時候二十年前的記憶。

  平和國小六年十班
  「小君,這怎麼回事?我為什麼被扣分?」黃凱淳氣的衝到第一個座位去。
  「你寫錯字,被扣分當然啊。」梁左君頭也不抬,繼續寫她的筆記。
  「啊?我哪裡寫錯字,每個字都很正常啊。」
  「你自己看!」她一把拿過他手上的作業簿,翻到某一頁。「你『關』這個字門離那麼遠,左邊和右邊都寫到格子外面了。」
  「這……那妳也不能說我寫錯啊,我一筆一劃都對耶!」
  「門打那麼開還叫關嗎?你懂不懂啊?」
  「妳……妳發神經啊!哪有這麼嚴!我國語不管大小考或寫字作業從來沒被扣過分,妳這樣會讓我的記錄不見啦!」
  「管你的,我是小排長,收作業和改作業是我的責任,我看你的字難看,就是這樣!」
  「妳只是不爽我昨天下課沒幫妳掃地就跑去打羽毛球,在鬧脾氣吧!」
  「我……」梁左君的臉上出現一些紅暈。
  「被我說對了吧!哼!」
  「去死啦!我打的分數,就是這樣啦!」
  兩個人一整個星期不講話。

  「笑三小啊!我在開車,別笑的那麼詭異。」梁右丞一個右轉。
  「只是……想起你姐那奇怪的個性。」黃凱淳一笑就不可抑止。
  「別笑了,學校到了。」
  待停好車,梁右丞和黃凱淳下了車看著校門口。
  平和國小,這間位於彰化市中正路二段上的美麗校園,是三人的母校,這兒有太多共同的回憶,畢業後的相處反而聚少離多。
   「好,開工了。」梁右丞伸展一下,打開後車廂拿出兩副鐵鍬和厚手套,一人拿一副。 
  「靠,工具還自備啊?」黃凱淳接手過來,沉甸甸的。
  「廢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土木的,這種東西沒有怎麼可以,還好今早有下雨,土不會太硬。」
  「我們就這樣進去啊?」
  「已經跟校方講過了啦,我之前有來幫忙處理校內重新油漆的工程,有打過照面了,我們挖完只要能恢復原狀就行,反正都是土,難不倒我的。」梁右丞滿不在乎的肩上架著鐵鍬走了進去。
  「你確定你姐會埋在樹下?又或者是埋的地點早就被舖上PU跑道或水泥地或其他不太能挖的東西了。」
  「這就要問你了啊,叫你回來就是要靠你的記憶找出來,我姐很聰明,不像你呆子一個,你能想到的事她一定能想到,雖然她已經走了十五年……我不想讓我姐在身後有遺憾,你也是吧?」
  「……是啊。」黃凱淳苦笑。
  「沒找到不准回家。」

  平和國小六年十班
  「不准回家!」梁左君及時攔住了黃凱淳。
  「啊?我還沒要回家,要去打羽毛球。」
  「也不准回嘴!你知道下星期運動會要兩人三腳接力吧?」
  「知道啊,我和妳一組。」他指指自己,再指指她。
  「等我換好運動服,我們去操場。」
  「不用這麼認真吧?反正又不會贏。」
  「不行!人家都笑我們兩個矮跑不快,你不想出一口氣嗎?」
  「不想,沒興趣,不好玩。」他搖頭,邊往外走。
  「不准啦!」她拉住他。 

  「唉呀!」她跌倒,連帶讓他也一起跌個狗吃屎。
  「好痛……這是第幾次啦?七次還八次?我們操場還沒跑完一圈耶。」
  「再來!」她站起來,也拉起他,重新將帶子綁好,再一二、一二、一二的指揮著。
  黃凱淳老大不甘願,有輕鬆的羽毛球不打,硬被這脾氣差的小姐拉來練什麼兩人三腳難玩死了,跟她沒默契,運動細胞又差,跌倒那麼多次,身上擦傷都不曉得有多少了。
  「啊!」一開始加速,她又跌倒了,只是這次他站穩了,沒被拖下水。
  「看吧,叫妳別練了嘛,怎麼樣都是慢,我們只要能將棒子交給下一組就行了啦,我想回家了啦。」
  「我不要!」她坐在地上。
  「幹嘛這麼堅持……」他聽到哭聲。
  「我矮歸矮,我不想輸!我才不要被人瞧不起!」邊哭邊大叫。
  等情緒抒發完,她看到他的手出現在眼前。
  「哭完了嗎?哭完了再練習吧。」
  「你不是想回家?」
  「我不想看妳哭,我還是習慣妳脾氣差的樣子。」他逕自牽起她的手,半拉半拖的讓她站好,然後重新將帶子綁好。
  「聽好喔,現在由我指揮……笑啥啦?」他講著,卻看到她抹去淚珠露出笑容。
  「這樣很帥喔。」
  「帥……帥個屁啊,快點開始啦!我媽在等我吃飯!」
  「嗯,加油。」她繼續笑著。
  一二、一二、一二……

  「喂,那邊不是操場的方向,你去那幹嘛?」梁右丞叫住了往相反方向走去的黃凱淳。
  「反正有一整天的時間,讓我去看看教室可以吧?」
  「哦……可以啊。」
  兩人走上了三樓,站在一間教室前。
  「這裡是原本你畢業那年,六年十班的位置?」梁右丞左顧右盼了一下。
  「嗯,不是。」
  「裝肖維……」
  「我只記得是在這棟大樓的三樓,班級位置常會換,看班級牌不準,如果這兒是六年十班,你姐就坐在那個位置上。」黃凱淳指指面對黑板的最右邊那排的第一個座位。
  「那時她真的很矮耶,之後好像也沒再長高多少。」
  「我那時是在她後面的第三個位置。」
  「……你也沒好到哪去嘛。」
  「是啊,不過她的小不點上了高中後很得人緣,不是嗎?」
  「哈,男人……」
  「不過她打起架來也不會輸男人就是了。」
  「喔,我想起來她好像為了你……」 

  平和國小六年十班
  「哩講啥!」梁左君拍了一下桌子跳起來。
  「我說黃凱淳一天到晚跟妳和妳那個發育不良的弟弟混在一起,一定是個臭女生啦!」班上一個男同學被擔任整潔股長的黃凱淳記了一次窗戶沒擦乾淨,就開始找麻煩,她站出來護著他。
  「好膽哩擱講一擺!」
  「妳這個土木女,講就講,誰怕誰啊!黃凱淳是女的、是女的!」
  她衝上去和對方扭打,一堆人圍著叫好,被聞訊而來的老師拉開。
  黃凱淳在老師嚴厲訓斥兩人的同時,拍拍那個男同學的背,男同學轉過身一臉不屑的看著他。
  他冷不防在男同學臉上揍了一拳,那拳讓對方流了鼻血送進保健室,也讓他成了第三個被訓斥的對象。
  「這樣就不是女生了吧。」他說,甩著發痛的左手。
  旁邊的梁左君嚇了一跳。
  那不是她第一次和人打架。
  卻是他第一次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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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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