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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病錄之三

2017/02/09
「姊姊說十四行詩最美的就是形狀:十四行,抑揚五步格,一句十個音節——一首十四行詩像一條四四方方的手帕,如果姊姊能用莎士比亞來擦眼淚,那我一定也可以拿莎士比亞擦掉別的東西,甚至擦掉我自己。」
我是吃著馬卡龍看這本小說的,芒果檸檬、抹茶、覆盆子巧克力、桑椹。黃綠紫粉四顆冰涼甜膩渾圓的甜點,留下來隔出相同數量空洞的空紙盒和被褪下的白緞帶。然後純萃喝甜死人的伯爵奶茶、兩塊爆米香喀蹦喀蹦的吃進嘴裡,鬆脆的米香鬆鬆地掉下領子,百香果蛋糕上有脆硬的冰糖和百香果籽。看一本書要吃下那麼多甜食,這本書該有多苦啊。甜的是糖衣,苦的是芯。
「我隔著老師的肩頭,看著天花板起伏像海哭。」「想了這幾天,我想出唯一的解決之道了。我不能只喜歡老師,我要愛上他。你愛的人要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思想是一種偉大的東西,我是從前的我的贗品。我要愛老師,否則我太痛苦了。」
真的,不強迫自己愛他是不行的,現在愛他以後會崩潰,現在不愛他現在就會崩潰。
整個故事最引起我共鳴的不是瘋狂和劇痛,而是自我催眠不上不下無路可退,殘忍的逼迫自己去愛理當要恨的人,就只是為了涉過當下的崩毀,就只是為了延遲必將到來的毀滅。但是毀滅還是會來,而且你知道到時候的結局會比現在就恨他還慘烈上一百一千倍。
其實吃那麼多甜食都不如一顆普拿疼能減緩眉心間的陣痛。
看完小說的我是一條小河,倒在沙發上就到處流淌,一站起來就眼冒金星。
在後記裡節錄了作者和她的醫生的對話:「我恨透了自己只會寫字。」「妳知道嗎?妳的文章裡有一種密碼。只有處在這樣的處境的女孩才能解讀出那密碼,就算只有一個人,千百個人中有一個人看到,她也不再是孤單的了。」
不是為別人而寫,知道寫了不會彌補、昇華、淨化什麼,但微妙的是不被預期的目的卻悄悄實現了,還是存在著別人因為她寫了而發生改變,這樣「寫」就有了意義。你不能被自己的文字救贖,但或許存在著某人的文字能為你點亮火光。用文學擦眼淚,有時候是脫離現實,有時候是尋求同伴,就算知道已發生的無法逆反,倖存者光是探知有人在同一場災難裡存活下來就覺得胸口不那麼冰冷。
最近重複看了黃錦樹〈土星的環帶〉,他說:「唯一真實的救贖是他們在災難急迫的陰影裡、在危機中寫下的那些神祕難解、彷彿帶著啟示的微光的文字。...那種從劫難廢墟裡奪回的灰燼般的事物,見證了書寫的力量,一種可以把時間喊停,共時化,甚至變更時間的矢量。」「大劫難時何以總不見祂垂憐降世?身處黑暗時代的班雅明的答覆晦澀難解,近年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對它做了番細緻入微、但一樣不易理解的詮釋。『*某些事物似乎並未發生,但實際上卻發生了。』一如前陣子的末日預言,世界末日也許真的發生了,但我們並不知道,它被一股我們難以理解的力量抵銷了。反之,彌賽亞降臨了,只是你我都不知道,也無法理解。」
是不是救贖早就到來,救贖就是末世的延遲,而救贖的力量和毀滅的力量相抵銷了,我卻沒有發現。在閱讀別人生命經驗的同時,在找到同伴而稍稍驅離寂寞的那個當下,那一秒的釋懷或許就是一次救贖。因為末世被抵銷,所以我沒有發覺日常一度下墜,便以為終末之日未曾到來,救世主也未降臨。當然我還是會不停倒退、繼續跌落谷底,但是在一次次摔落的過程中,也會有許多彌賽亞讓我得以跨過裂隙,為我延遲末世。(不過彌賽亞可以可以一直來嗎?還是只要等到唯一一個彌賽亞就跨入永恆不變、沒有歷史之所在了?共時性就是過去現在未來匯入同一個點,因為時間都折疊在一點上所以什麼都是永恆的存在?好難理解啊。但他說抵銷耶,所以還會有下次的末日吧。
到底為什麼可以假設彌賽亞降臨時間還是線性的情況呢,是因為人類就只能感受線性的時間嗎?還有另一種毫無關聯的共時性:空洞的時間,報紙上羅列同一日發生的大小事件,這是在《想像的共同體》讀到的)
末世被抵銷了、末世被延遲了,聽起來希望無窮!因為活著就會遇見好事,對吧。
*「最後,阿岡本強調,這個逆轉(在懸置的特殊的時間,人的身份被虛無化,大概是某種剝除外在屬性的感覺)是以一種看來似乎沒有事情發生,但是某事卻已發生了的方式來進行的。就像卡夫卡說的:『彌賽亞只有在祂不再被需要時才會到來,祂只會在祂已經到達的時候降臨,祂並不會在最後一天才到,而是在真正的最後一天到來。』」——第五章,作為救贖的例外狀態:餘民和餘留的時間。柯朝欽。真心難懂==
2020的今天,思琪的初戀樂園中的句子,還是常常在各種時刻閃現於我的腦海。也因此,「她曾如此接近死亡,謝嘉雯一生都要大膽戀愛。」謝謝,我也決定一生都要大膽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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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心靈

幸福是在電影院醒來發現電影還沒放完。在那裡,時間與樂園一點也沒有失去,他們都為我留在原地——好像一切都還來得及回到生命中的黃金風景,我的荒廢也不算荒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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