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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無以言說(2)

我翻來覆去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夢見我又脫離了肉身,成了一縷魂魄,走回已歇業的濟成醫院,來到方院長的辦公室,一個流浪漢帶著一份與他身分顯然不符的公文袋走在我身前,先行進去。
方院長在泡茶,那名流浪漢坐了下來,開口說話,我困惑地看著那流浪漢的背影,期望他能回過頭來,讓我看看他的臉……
「妳可以的,一個人也可以,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來得堅強,周子芯,再痛苦的都會過去。」
忽然間,我睜開眼坐了起來,望著剛才他還在的地方,滿屋子的找,卻沒找到他。
……是在那裡!
我忽然驚覺,我怎麼會忘記了呢? 
夜市裡燈火通明,安靜,和我在人間鬼界時所以為會很熱鬧的樣子差很多。
我憑著記憶走過這條夜市,站在橋上,望著靜悄悄的河堤夜色。雖然知道人間鬼界的建築和陽間並不完全相同,但大致的地理位置和特徵仍是一樣的。就像景山區的山還在,彎延映著星光月色的河也還在。
延著熱鬧的市區街道走,我找到了那熟悉的巷口。
已沒有冥府分界所的路標,這裡也沒有燈火,走進黑漆漆的巷底,分界所的原址是棟三樓的舊水泥建築,一間倉庫出租公司。
看上去已存在很久一段時間了,外觀的建築老舊招牌不亮,走廊邊上還有幾席破舊的棉被紙墊,有兩、三個遊民正埋頭呼呼大睡。讓我遲疑了,東西真的會在這個地方嗎?
目似危險又不起眼的地方,也許才是最安全?
我走進這棟建築裡,這裡的隔間置放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空間的小型倉庫與出租櫃位,依循鑰匙上的號嗎,我找到相對應的保險櫃。
當鑰匙打開保險櫃的門之後,我看見了一包鼓鼓的牛皮紙袋,或許這就是方院長說他留給妹妹的存款。我將它拿了出去,保險櫃裡深黑,看起來已沒有其它的東西。
但為求保險起見,我將手臂伸了進去,觸碰到一個毛毛的東西。
我嚇得伸手,愣在那。不敢確定的再次伸手,將它取出。
是一個破舊的洋娃娃,她的頭被接補起來,右眼的眼珠掉了,左眼卻還能眨……
我輕輕的抱著她,害怕她破碎的身體疼痛,眼淚不停的掉下來。
對不起,一直沒有能力可以保護妳。 
□ 
如果可以,我想回鄉下,回到北村墓園裡走走…… 
這天,我去了以前的公園、讀過的學校。
現在的我站在巷子外,遠遠望著老舊公寓三樓,陽台上的植物早已枯了,想著不知道自己的房間是否仍然是那樣。
在那棟房子裡曾經有過的許多紛擾,如今離我已太遙遠,感概又想念,當時的自己還活得好好的,身體健康,如果可以早點醒悟過來,其實,分手後的自由才是比現在的自由更珍貴的。
離開舊家後,我徒步走了十多分鐘來到老街尾的雜貨店外,那裡有個早已被市區淘汰的投幣式公共電話。我拿起話筒,撥下了家裡的電話號碼…… 
平常日的下午,咖啡廳的店裡沒有多少客人,我選了二樓靠窗的位置,點了以前就很想吃卻從不敢嚐試的餐點。
想起靈車上老婆婆的臉,她說著好想嚐一口熟悉食物的滋味,我現刻能夠明白她所說的那種感覺。我生前也曾喪失過味覺好一段時間,而現在覺得活著能嚐到食物的味道,也就真真實實的感覺自己還活著。
望著整條路上來往的車輛,街邊的路人,一對年輕夫妻牽著他們的孩子行走,還有一對開心赴約的年輕男女,他們的臉上不論是平靜日常,還是開心甜蜜,都各有各自所屬的幸福。
這個世上有些人正開花結果,有些人的人生正要展開,有些人仍引頸期盼,有些人卻早已明白。緣起緣滅,諸法空相。
我接起無聲震動的手機,電話裡的唐先生關心我沒上班的去向。
我很好,只是感到孤獨。
「唐先生,其實,我不是王靚寧。」
我告訴他,關於周子芯的事,她的死,她的所遇所見,所知所聞,然後,變成了現在這個和他說話的王靚寧。
這些事說出來的時候,就像一篇不可思議的奇幻故事。唐先生冷靜地聽我說著,時而提問一些問題來確認,我知道唐先生還需要時間才能消化。
但我只想感謝他的照顧和誠心對待,或許我的過去並不順遂,總是倒楣,但是我的生命中卻總是能出現貴人,我其實一直是被守護著的,只是自己總是無從查覺,而現在,我覺得自己很幸運,也很幸福。
除了媽媽,這世上再也沒有讓周子芯掛心的人了。 
□ 
我望著手機上從衛星網路中查到的地理位置圖,查覺有人在我座位對面坐下。
程翔開朗如陽光般的笑臉,也讓我不由自主的對他回以微笑。
我把牛皮紙袋交給了他。裡面裝的都是關於王家案的重要物證。
他原先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檢視過後很吃驚地看著我。
斟酌後,他問,「妳為什麼會想交給我?妳知道這樣做可能會有風險嗎?」
我點點頭,為了以防意外,其實我已留下了重要備份。
程翔說,「劉富坤現在聲勢浩大,形象良好,許多人被他雄厚的勢力收買,我們一直要挖出劉富坤做過的那些骯髒事,讓社會大眾看清楚這種大善人背面真正的嘴臉。但是,沒想到會有這麼一袋重要證物,這件事非同小可。讓我想想……」
我知道我了一個很大的賭注,但現在也只有這個機會了。
我說,「我知道你們對王家的案子感興趣,這應該會是扳倒敵手的利器。不管對你的政黨團隊來說是為了選舉考量還是社會的公平正義,對我來說它就是我唯一的希望。既然我找上門來就一定要信任你們,所以程先生不需要有覺得是在利用我的疑慮和想法。」
「我知道,不過──」
「你們怎麼會知道不是我利用了你們呢?」
程翔愕然失笑,他想不到這時候我還能說笑吧。
「但是我把證物給你也有個請求,希望你能幫忙我。」
我把我的請求告訴了程翔。他點頭答應。
「這件事得愈快愈好,二十年的期限就快到了。」他說。
離去前,程翔問我面對揭露這件事會害怕嗎?是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我告訴他。
「程翔。他們都走了,只剩下我。」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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