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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王靚寧

四周有人說話的聲音。
聲音是具體而有重量的,和在人間鬼界聽到時的那種飄浮感並不相同,還有些吵雜。
然後是一陣騷動。
我睜開眼,看見一名護理師正對著我,口裡喚著一個人的名字,那人是誰?我一時沒想起我是王靚寧。
在我身前的還有方院長和一名義工阿姨,他們用一種驚奇的目光瞧著我。
我的眼皮再度闔上。 
當我感覺更清醒的時候,我睜開了眼,病床前已沒有人。
女護理師在這時走進來,問侯我的狀況,我開口,發現喉嚨像哽著什麼似的,難以發聲。那極為沙啞的聲音嚇到了我,難聽得就像命危的烏鴉。
她說,「王小姐,妳因長期昏迷的關係,所以聲帶有些退化,不要急,慢慢來,妳還是能說話的。」
我想見方院長,但方院長一直不方便過來看我。
不久,我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看見了新聞報紙,知道自己的清醒的新聞登上了各大報的版面,而現在也仍有記者在醫院樓下採訪守候。醫院的人為我擋掉了外界的打擾,但同時我也像被軟禁在這個房間裡。
有天,突然病房裡衝進來一位記者和攝影師,對著我猛問一堆的問題,「王靚寧,妳是否還記得當年發生什麼意外?導致妳陷入昏迷?」
事發突然,我措手不及,驚慌得不知該如何應對。
當他們被醫院的人趕出去時,那記者仍問,「能否告訴我們,妳還記得些什麼?是債主還是是妳爸殺了你們全家?」
「我、我不是王靚寧……」
我看見他們露出訝異、困惑的臉。 
□ 
『原本將要熄燈歇業的濟成醫院,因沉睡二十年的植物人王靚寧日前甦醒再次成為關注焦點……』 
『十九年前轟動一時的王家失蹤案,至今一家三口仍未被找到,二十年的案件追溯期限將至,王家唯一活口王靚寧奇蹟甦醒,是否能回復記憶帶來破案的可能,或者王家失蹤案最終將成為歷史上的謎案……』 
看著一則則全是王靚寧失憶和王家當年失蹤案的舊事被不斷提起,這似乎帶給濟成醫院很大的困擾。但被困在病房裡除了復健什麼也不能做的我,只好繼續跟護理師要來更多的舊報紙來打發時間。
至於電視新聞,我沒有勇氣看。
後來我才知道,周子芯的屍體在前些日子已被發現了。
是一群大學生夜遊活動,到鬼頭曾占據的那棟山間廢棄醫院裡探險,意外發現了我的屍體而報案。
警方陸續在廢棄醫院裡發現更多的屍骸,新舊不一,都是近十幾年失蹤的人口,其中也包括被鬼頭殺害的五行法師的屍骨。
回想在冥縫空間時,鬼頭的結界崩壞的時候,那些靈體被空間吞噬,而實體卻一個個莫名的消逝,現在想來,應該是全回到了實體世界裡來了吧。
報紙刊出了我被發現時的現場照片,雖然已經過馬賽克處理過,但那頭身分家的色塊仍讓我感到觸目驚心,彷彿又回到了當時的現場,我只瞄了一眼就立刻將它蓋下,但我還是難受了很久。
在新聞裡,我成了「女學生斷頭命案」的社會案主。據報導上提及,我的屍身是到了已發臭的地步才被找到的,我不敢想像媽媽當時看到時的反應和心情……光是想到她的臉,我就沒有勇氣再想下去。
我曾以為我的屍身再也不會被人發現了,我最怕的,便是被媽媽知道,我寧可當一輩子的失蹤人口……但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
周子芯的新聞在前一陣子很轟動,至今仍有相關的後續報導,最主要還是因為找不到鬼頭這個凶手。
這世上的人大概不知道,鬼頭把自己的肉身塑成了神像來自我膜拜了吧。至今那個被王昊陽破壞的邪神像也一直沒被發現。
自從有媒體闖進病房後,我的房外開始有便衣警察站崗,這段期間也有警方來關切問話,都是問王家的事,確認我是否真的失憶。或許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是王靚寧,面對這些測試我並不感到緊張害怕。
聽著病房門口外傳來驅趕與爭執聲,似乎又是有記者想假扮意圖闖入,隨即就被門外站崗的警察視破驅離。
我不知道是誰在保護我,某個警察單位?還是方院長申請來的?由於我對這類的事一點也不清楚,也一時找不到人問,先前還會跟我說話的女護理師和醫師忽然也變得謹慎沉默,我想或許是因為我現在身份敏感的關係吧。
──如果王昊陽還在,他一定知道這些是怎麼回事吧?
陸續有專業人士和醫師來與我會面瞭解我的狀況,似乎是為了要確認我是否真的失憶一事,甚至以這裡的設備與醫療資源不足為由要幫我轉院,但我只想待在濟成醫院。
王靚寧這個身體長年臥床肌肉痿縮,每天得努力復健才行。
當鬼當得太久,再次回到人的身體裡,這沉重的身體功課讓我每天都痛苦得吃不消。但我想快點出院離開這裡,我還有很更多重要的事要做。
我想回家,也想見媽媽,現在的我沒法得知媽媽的狀況,除了我的屍體被發現時媒體拍到媽媽空動無神的樣子,還有我的告別式當天的靈堂照片之外,再也沒法知道媽媽的現況。
我不敢去揣測她面對我的死是怎樣的,我擔心她的心理狀態,會不會因為我而再次惡化……
我照著鏡子,看著插管急救過的這道傷疤,它似乎是在提醒著我,關於王家的事什麼都不要透露。
又細細的望著這張仍感到有些陌生的臉,這個讓我再次重生的女子,我試著對她微笑。
我喜歡她眉眼間的距離,不像我過去那般愁苦,她平靜不笑的時候,嘴角是微微上揚的,不像我總是扳著臉。
雖然這身體的年紀大上我近二十歲,可是這個女孩的笑有種天真無憂的感覺,讓我忍不住想像她過去會是怎樣的一個女孩,有像王昊陽這樣的哥哥,她一定過得很幸福吧。
她把她的幸福,轉換成了我的幸運。
在她的身上,我找不到過去自己的影子,唯一能發現的,是我自己的眼神。
我待在廁所的鏡子前看了她好久、好久,內心竟對她也有很深的虧欠。
外頭忽然傳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我緩步地走出廁所,看見有人穿西裝走進來,是蕭叔叔?
我驚訝得差點叫出聲來,正在猶豫該不該和蕭叔叔開口的時候,我看見了他身後走進來一個上了年紀的胖老人。
那老一臉慈祥和氣,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是誰。
胖老人坐下來後,滿臉堆笑,「靚寧,我是劉伯伯,以前妳小時候曾見過,妳還記得嗎?」
我驚訝地搖搖頭。聽他又說,「妳最近感覺怎樣?有沒有什麼不方便?需要什麼幫忙跟劉伯伯說,劉伯伯派人處理。」
我想起來了,他是前鎮長劉富坤,他現在看起來很和善的樣子,很難想像他就是王昊陽口中的殺人凶手。
劉富坤輕拍了拍我的肩,「靚寧,妳能醒過來我真為妳感到高興,這是上帝的奇蹟。」他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但他的手腕上戴的卻是佛珠,兩串。
他說了許多慰問的話後,又問我,「妳還記得些什麼嗎?」
我仍搖頭,也不懂蕭叔叔怎麼跟劉富坤一起出現?
他們看我只是搖頭,笑容停了下來,沉默的病房裡,帶著一股詭異的氛圍,似乎來找我的目的全落在這句話上。
一種來自這身體裡的感覺在牽引我的反應,我感覺到我的心跳也加快了起來,身體僵在那微微顫抖。但是我並不感覺害怕。
「妳別怕,聽醫生也說妳都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不過,沒關係,慢慢來,妳放心,劉伯伯是妳爸爸的好朋友,一定會替妳的家人照顧妳。」
蕭叔叔在我的病房裡隨意兜了一圈,翻了一下堆有一旁的報紙,又掀了掀窗簾,動作雖是輕鬆暇意,目光卻像是在掃視什麼。而後他的視線停在垃圾桶上,彎下身撿起一張方型的紙片,那是包藥的紙片,而後他又丟了回去。
蕭叔叔走了過來,嚴肅的眼神,似乎和他的笑一點也沒關,「妳是真的都忘了,還是有什麼不敢說?」
他問話的眼神像是在針對犯人。我從沒看過蕭叔叔這樣,那是因為他並不知道我是周子芯的關係嗎?
劉富坤對他使了個眼色,但他並不在意。
「妳要不要再想看看,妳還記得些什麼?」蕭叔叔朝我近看,突然厲聲對我,「王靚寧,妳別以為妳裝作什麼都不記得就沒事了。妳能活下來,全是劉鎮長在照顧妳,躺了十幾年才醒來,妳應該知道妳的命得來不易。我警告妳,不管妳還記不記得,都不要給我亂說話,對妳沒有好處。」
我滿是錯愕。
「你別對她這麼兇,你看,你都把她嚇著了。」
劉富坤拍了拍我的背,「靚寧,別拍,這個叔叔他是檢察官出身的,不是故意要對妳凶,職業病、職業病啦。妳好好休養,如果這期間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告訴醫院的人,也可以直接來找我,想到什麼就告訴劉伯伯。」 
深夜的病房裡清冷寂靜,我縮在床舖上,惶惶不安,覺得醒來後發生的一切都很古怪。我忽然意識到,那些門外的人並不是在保護我,而是監視。
這和我原先想像中的情況不同,王家的事已過了這麼多年,我以為在王靚寧的身體醒來至少會是一口新鮮的空氣…… 
「王靚寧。」
方院長走進來的時候面帶微笑,他身後跟著那位我熟悉的護理師。
我的視線忽與門外的便依警察對上,他那冷漠的目光掃視病房後像又若無其事將房門輕掩上,並沒有關門。
「沒關係,他們只是在保護妳。」
我點點頭,知道方院長這樣說只是為了讓我心安。
「妳終於要出院了,這陣子辛苦了。」方院長坐在我對面的床舖,輕鬆泰若自然的樣子,「聽說妳有話要跟我說?」
「方院長,我不是王靚寧。」我聲如蚊蚋。
「我知道。」
我訝異看著冷靜沉著的院長,他說,「妳的精神狀況也不像是植物人剛甦醒的模樣,我就猜到了一、二。妳是周小姐吧?」
見我點點頭,方院長又問,「妳出院後有什麼打算?」
「重新開始。」
「這樣便好。」
我將早寫在衛生紙上的字條拿給他,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方院長並不震驚,只是神情寞落了下來,似乎也已猜想得到。
看著方院長那髮鬢斑白,蒼老靜默的模樣,他眼裡有著難過的複雜。半晌,他眨了眨溼潤的眼眶,對我點點頭,將那張衛生紙讓護理師扔進馬桶裡。
方院長說,「這陣子辛苦妳了。雖然妳是出院不是出獄,但是院長還是想對妳說,出院後一切都要重新開始,妳要努力堅強,難過的事就莫再提了。」
他看起來其實憂心沖沖。
在我初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個像剛才一樣幽默開朗的老先生,但現在,或許他正是因為我而承受著某些不可言喻的壓力。
「這段時間謝謝院長的照顧。」
他點點頭,沉默了許久,又嘆了口氣。
隔天,我將要出院的時候,方院長再度過來看我,遞給我一個紅包,我原本要推回去,但摸到了紅包袋裡一樣東西,決定收了下來。
方院長說,再過不久等關院的事處理完後,他就要回到鄉下去退休種田了。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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