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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冥縫空間(1)

我不知道會變成怎樣,這一切是否還來得及?
孟婆送我離開了地府。沿著參天古樹,我的視線飛梭,那樹成了一條無止境的引路,直到突破地府的天際,進到完全的黑暗當中。
我什麼也看不到,但並不覺得心慌,四周好多鬼魂的聲音和影像,是我腦海中翻騰出來的幻影,忽然撞見金甲巨屍那張巨大的醬紫色死屍面孔,它突著兩顆渾沌的白眼,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我吞了進去。 
我的意識漸漸轉醒。
冰冷的鐵皮地板在晃,鐵鍊碰撞鏘啷作響,我睜開眼想看清楚置身的狀況。
許多雙腿圍繞在我的四周,我抬頭看到好幾個鬼,有男有女,眼神空洞癡呆,連同我都被關在一個巨大的籠子裡,像是貨物那樣被吊在半空上,籠裡擁擠不堪。
籠外陰暗的空間裡,像座巨大的加工廠,四周則是吊滿了人類的軀體,不是靈魂殘體,而是真正的實體軀體。有的還完整,但大多是已被解剖過的殘破肢體,像屠宰場裡的牲畜那樣肉體林立,有的時日太久已呈木乃伊狀,風乾的肉塊。
除了這籠子外,另外的幾個吊籠,裡面也關了許多的靈體。
前面下方的空地前有幾尊假鬼差站成一排,死氣沉沉一個個被黑符封條封住。雖然這些假鬼差沒有先前的黑白無常來得巨大,但也比常人高大許多,弓著亦人亦獸的怪異身型,彷彿隨時都要衝出。
最前方的台上是一整面的玻璃瓶罐,裡面收藏著各式各樣的人體和生物標本,還有手術台。熟悉的環境讓我想起了曾在二十年前的廢棄醫院裡見到的那間手術室,鬼頭將他的巢穴整個搬進了冥縫空間裡了。
望著這個充滿血腥恐怖的結界空間,無一不是暴力而成的刑場,簡直就像一座地獄。
忽然間,我感覺到一雙銳利的視線盯著我。
我轉頭,見到一張熟悉的臉,那是個中年矮胖的男子,身上穿的麻布衫繡著「曾」字。是那位在義民廟前抱著冥紙不願給燒的曾先生,站在別的靈體後方,緊握著拳頭陰惻惻地盯著我。
他也被抓來這裡了?
前方傳來一陣吼叫,鬼頭氣急敗壞,狂躁的走來走去亂砸東西,不知道在找什麼?他找得抓狂,一腳踹開手術台,上面的東西全掉了下來,他又將一旁堆放人體內臟的鐵盤全部翻倒,「還少一個、還少一個,那個傢伙到哪裡去了?」
這時,我才注意到左方的黑暗角落,那具橫倒的金甲巨屍。它的全身已焦黑破爛,但仍在不停顫動,它的外圍有四個五行師的靈體在鎮守它。
我想起了其中一個五行師的靈魂被石軍所抓,不知石軍和金甲巨屍交戰之後怎麼了,而今金甲巨屍已全身焦黑,失控不停顫動,我聯想到的是王昊陽,難道他真的還沒死?那石軍呢?他進來了?鬼頭找的是誰?
我四處張望尋找他們的身影。看見手術台的右後方空間有一片紅光。是那個神壇,和廢棄醫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壇上有神像,而壇前不是五行陣也沒有五行屍,而是好幾排的「人」。
那些「人」伏跪著呈贖罪姿態,但身上都穿著背上寫「罪」的囚服,因背對著我而看不到面目,但各個頭身油膩,像是淋過油般,有些姿態身型畸型怪異,兩體相連,也有頸部植上開了腦花的頭顱,都是被加工過的屍體,但這些屍體卻隱隱發出呻吟像在哭,又似哀嚎。
那些人所膜拜的神,是尊等人高的神像,乍看之下是尊姿態正義凜然的紅袍戰甲關公,但仔細一看,這神像身型嶙峋很勉強固定站住的姿態,頭部和手部露出來的部份烏黑乾扁,像是一尊死人作戰甲關公的裝扮。
在死人神像後的牆面,大大寫著「義」字。壇邊站著四個面目猙獰的假鬼差,持著嚇人法器,專懲惡人的姿態,各自站在「英武神勇」旗令旁,聞風不動,全身散發強烈的寒氣。
詭異的神壇教人覺得噁心,我忽見那些贖罪的罪人裡,有些微的不同。當我仔細探去,發現了王昊陽。
他隱蔽在一個罪人的屍身旁,靈體破損,低弓著身面向鬼頭,似乎要伺機而動,但也因鬼頭就在附近狂亂暴走使他無法更進一步。
望著王昊陽的背影,知道他沒有大礙的時候,心中莫名湧現許多複雜的感受。
我看出了王昊陽的意圖,想起石軍曾說要破壞邪神像一事……我不自覺看向曾先生,他的視線方向竟與我相同,似乎也發現了王昊陽,他轉過頭來,回盯著我。
我不確定他現在的立場,也許是出於怕他會壞王昊陽事的恐懼,我忍不住拱起手向他拜託,悄聲說,「他也許可以救我們出去……」
曾先生對我露出意味不明的詭笑,不懷好意般的打量我和王昊陽雙方的情勢。
「喂。」
忽然,曾先生大叫一聲,伸手出籠外引起鬼頭的注意。
「醜麻子,一個臭小鬼你都找不到,你眼睛是假的嗎?豬腦。」
鬼頭暴怒,拿起一根削尖的鐵管,氣沖沖的衝過來。
我嚇得背過身,抱頭縮地。
鬼頭拿著鐵管在籠外不停敲打,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害怕鬼頭發現到我,不明白曾先生為什麼要這樣做,就算先前在義民廟前有過節,但我們都已被困在這裡,他這樣做對誰都沒有好處。
曾先生衝著鬼頭不停挑釁,鬼頭更加發狂拿著鐵管朝籠裡亂刺,牢裡的鬼魂騷動了起來,被刺中的鬼魂發出了哀嚎,這些哀嚎讓鬼頭露出了虐性,更加暴怒地往籠裡戳來。
曾先生突然仰頭張大了嘴,鐵管尖銳的那頭從他的喉嚨中插出,鬼頭將整根鐵管從他後背斜斜貫穿他的身體和喉嚨,他痛苦驚瞪著兩眼,渾身痛到顫抖,卻無法再動彈了。
我整個嚇懵,聽見鬼頭在籠子下方發出令人寒顫的「咯咯」聲笑。
那恐怖的笑聲忽又停止,轉眼間,鬼頭已盯上了我。
鬼頭對我的存在露出困惑的神情,然後,漸漸咧起嘴笑。
在我嚇的動彈不得之時,鬼頭突然回頭走了回去。這時我瞥見神壇方向的王昊陽已竄進了神壇下,他知道這裡發生的事,但似乎沒發現到我。
鬼頭走到一處屍體堆放成山的地方,拖出了最上頭那具沒有頭顱,早已被開腸剖肚的破爛女屍,那女屍的斷手斷腳已被重新縫接過,鬼頭將女屍拖到手術台上,上面還有燒焦的烙印符咒,是我的屍身。
眼見自己的屍身平躺在手術台上,就像是一個任人宰割的牲畜,我想起鬼頭在廢棄醫院裡殺我的情景,不由得全身不停發顫。
鬼頭涎著嘴邊的唾液喃喃唸著不明咒語,整理出我那心肺早已被掏空的凹陷胸腔……
手術台後是一整排被固定在架上,被縫補過的屍體,與我同樣被烙上詛咒的符文,沒了頭顱,但上面都附著一個靈魂,他們面目痛苦地受困在屍體裡哀嚎,逃不出來。一旁還有一大缸的血油,裡面泡著一具又一具接過頭顱的附靈屍體,彷彿是製成品。
鬼頭殺了人後,又將人的鬼魂種在屍體裡,然後丟進這缸血油中熬著,最後撈出,替他們加工打理,穿上贖罪服後便成了那神壇下一具又一具固定姿態的「罪民」。
看懂了鬼頭進行的那些病態邪術,我卻害怕得什麼也無法去做。
鬼頭將那副不知是誰的內臟,一個個裝入我的屍身裡,再一一縫起。我忽然感覺到身體被置入有毒的物體,痛得緊縮在地,視線發直,動彈不得,我見到自己雙手的縫間冒出了白煙,眼角餘光見到鬼頭興奮地衝過來。
他用那沾滿烏黑血腥的雙手將我從籠子裡拖了出來,直拖到手術台前。
我無力掙扎,以為我早已脫離了鬼頭的詛咒,從沒想過到竟仍然受縛,這是我的選擇,我竟然再次將的投進這個恐怖的地獄裡……
鬼頭將我硬塞進自己的屍身裡,我以為我會就此被禁錮,但卻沒有。被詛咒的屍身對我竟毫無禁錮的作用,鬼頭也發現了這個意料外的狀態……
我不知道是因為我有般若燈,還是我對自己早已無怨念。
鬼頭硬壓著我的靈身,拿起粗長的棺材釘要將我釘進身體裡。就在這時,神壇方向傳來一陣混亂聲響。
鬼頭驚跳起來,放開了我,舉著巨大手術剪朝神壇的方向衝了過去,「該死的髒東西,躲在這裡──」
王昊陽神桌前那些瓶瓶罐罐的陶罐一個個砸破,罐子一破,裡面的東西立刻炸出了青光火花,像是爆般起連鎖反應,邪神像前的陣型一陣劈哩啪啦的亂炸,青光四射。
鬼頭尖叫狂撲而去。
另一邊傳來騷動聲響,那鎮守失控的金甲巨屍的五行法師魂突然消失,金甲巨屍也整個癱下。
王昊陽跳到神桌上,刷出照見刀,對著眼前的邪關公,一刀斜劈,卻像被強大的阻力所止,怎麼也砍不下。
鬼頭已衝了上來,尖銳的剪刀朝王昊陽的腳插去,王昊陽吃痛的同時,將那尊邪關公用力推下神台。
神像落地砸出一陣粉塵,那瞬間彷彿地面震動,鬼頭抱頭尖叫,我看到了那斷頸滾出的頭像中,摔裂的泥裡露出了一張死人的臉。
我看出了那張臉和鬼頭竟然長得非常相似。一時間困惑,鬼頭供奉的邪神是自己?還是拿自己的屍體製成邪神像?
鬼頭憤而抓出一把電鋸,朝王昊陽的方向削了過去,王昊陽驚險閃過,與鬼頭陷入了纏鬥。
那排弓著預備作戰姿態的假鬼差,像是收到了鬼頭意念的感應,紛紛爭脫封印,動了起來,張著兩排牙「喀喳喀喳」,搖頭晃腦發出聲響,一個個持著手中的器械,跨步而來。
王昊陽正對付鬼頭,那些假鬼差朝他群起撲之,王昊陽一連被那些鬼差聯合夾攻,連連被刺,痛得直要抓狂,照見再厲害卻無法一次對付這麼多四面八方而來的器械和鬼差。
鬼頭趁機舉起電鋸,抬高那嚇人的電鋸馬達聲,抓準時機朝王昊陽劈頭砸下。
王昊陽躲過了這致命一擊,反手砍鬼頭一刀,鬼頭後頸開了個大口,他捂著後頸尖叫逃跑,神壇上「英武神勇」的鬼差突然動了起來,朝王昊陽圍攻,一時間王昊陽的身影沒在包圍中。
王昊陽節節敗退,被逼入了險境。而另一邊那一排的假鬼差這時也解了封印,開始動了起來。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金甲巨屍突然爆破,石軍從中躍出,持著武士刀衝來。突然驚見我在這,先是一臉驚訝,又一把將我拉開,「抱歉了。這次我會徹底一點。」
石軍一刀劃開我被縫起的屍身,從食道一把扯出那副植入的器官,五臟六腑,放了一把火將它們全部燒光。
我的靈身回復了自主,看著自己的屍身又回到了殘破的模樣,石軍沒時間與我說上話便轉已衝上前去協助王昊陽。
我仍感覺頭昏眼花,原以為是自己被下咒的關係,但四周的東西也都在搖晃。
隱隱的,地底深處傳來陣陣的迸裂聲響,空間裡開始變得很不穩定。
石軍與王昊陽連手除掉一個又一個鬼差,鬼頭嚇得尖叫逃竄,石軍撲追上去。王昊陽這時終於發現了我。他一臉驚錯。
我快步的走跑過去,一把緊緊抱住了他,心口隱隱發痛。
「妳怎麼又回來了?妳是被抓進來的?」他的臉憂慮不已,彷彿為沒事先發現我而自責。
「王昊陽,對不起,我擔心你,我以為你已經……」
王昊陽皺起了眉頭。忽然將我拉開,出刀揮砍,一塊隻血紅色的東西被砍成兩半落在地上。是血牢裡的厲鬼。
更多的赤鬼不知從哪被放出來,和先前的血牢厲鬼不同,異變得畸型怪狀已不是人類的模樣,成了某種怪物,將我們團團包圍。
面對赤鬼的纏人的圍攻,王昊陽負傷累累,還要護著我,我想幫他,卻什麼武器也沒有。
在這當下,空間結界裡一陣劇烈搖晃,震出地面一道龜裂,一路延至後方神壇方向,那里崩坍出一個巨大的黑洞。
我盯著那崩裂後隱隱透光的黑洞,感應到在洞裡有著某種動靜。
一個微泛青光的巨大圓型靈體,從黑暗中露出一隻巨大而模糊的眼睛向外窺望,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王昊陽也見到了,他持著照見一步步向它走近。
當他靠近那巨大黑洞的時候,那東西又顯現了,是張巨大而模糊的輪廓,王昊陽驚見,退了一步。
我沒看錯,那是一張人臉。
比人身還要巨大的鬼臉在黑洞中隱隱發出詭異的聲息,閉著眼,表情痛苦。那不是真正的人臉,雖然有鼻子、眼睛、嘴巴的五官模樣,但全是無數扭曲的靈體拼成的。
那些靈體交纏在一起,每張還能辦識出來的面孔痛苦扭曲,他們張大嘴沾黏著分化不開的黏液吶喊,卻只發出痛苦般的隱隱呻吟,那早已分不出人體部位的扭曲肢體仍在蠕動掙扎,他們就像巨大鬼臉上的蛆蟲般緩緩變化,密密麻麻。
「這到底是……」
我和王昊陽、石軍全看傻了眼。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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