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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死者的都城(2)

『周子芯……只要想著,最壞就是現在了,熬過去以後都會漸漸好的……』
王昊陽的聲音從我的心底浮現,他說這句話時溫柔的模樣仍歷歷在目。
我還想起了我們在那河堤上說過了那麼多的話。他是那樣的心繫著我,悲憫著我,美好的模樣現在卻教我感到痛苦。
想及此,我終究還是哭出聲了。
領我出城的鬼差一臉不耐煩,「妳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像妳這種一天刑也沒受過就判轉世投胎,這裡千個裡也沒一個,還不知足嗎?」
是啊,起碼我還能轉世,但是王昊陽呢。
鬼差扯著我出城後,我瞥見城邊一道狹窄的小門,如狗洞,一直有東西從那牆下小洞鑽出。
有些鑽出來的人則是千瘡百孔,有的是拼湊縫起的屍塊、凌遲、炸酥膨脹變型,各式各樣,在經過我面前時,都還能聽見他身上油泡破裂的滋滋聲響。各式各樣受盡折磨的靈魂,要仔細看才辨得出那些曾都是完好的人。
他們全身破爛體無完膚,衣不蔽體,破損嚴重的面容憔悴,好像已好幾百歲,傷痕累累地受盡折磨卻又如釋重負。
鬼差推了我一把催促,「別看了,他們都是剛受完地獄刑罰的鬼,還得經過輪轉王審判後才出得來,殊途同歸,沒妳幸運。」
我看著前方的人一個個經過眼前那座拱橋,橋上沒有扶欄,橋下是滾滾的紅褐色泥江,過橋的人總是小心翼翼,然後進入一處亭子喝湯。
橋邊鬼吏一句句唱道:「過奈何橋不回頭,喝孟婆湯忘前生事。」
等待過橋的人龍隊伍,前後都有斗篷鬼吏在凶惡管制,時而喝斥,時而推打。過橋後,人潮圍繞的亭子裡傳來陣陣溫熱香氣,在這寒冷如月球表面的地府能有一碗熱騰騰的湯宛如救贖。
我趨向前看,只見衣著整齊一致的女徒分工送上湯粥,亭子後方有位老婆婆站在大灶前賣力煮湯粥。那些喝了孟婆湯的人們那糾結扭曲的面容舒展輕鬆,心情變得像孩子般雀躍,踏著輕快的腳步前往那所謂轉世台的方向。
刻著「轉輪台」的轉世地方是個建在高臺階上的水泥塔,人們歡喜地一個個排隊上階梯有說有笑,就好像是等待上天堂般,為即將脫胎換骨的轉世而期盼。
我就這樣一個人解脫了?不會太自私嗎?但若不願意又能如何?
我抬頭望向天空,看到的只是低沉而翻騰雲霧,陰濃得什麼也看不清。若地獄在陽間之下,我連陰間的天都看不透,又如何祈求直達天聽?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祂真的存在嗎?
「欸,拿去。」
年輕女徒將一碗粥遞到我手中,「都過橋了還在想前塵事,死心吧。」
我接過熱粥隨人走到一旁去。
看著誘人的湯粥,想起石軍最後對我說過的話,我和王昊陽的緣份早已沒了,是靠著前世的執念才能在死後相遇的。我不記得和王昊陽的前世是什麼樣子的,或許我們都曾像現在這樣喝過孟婆湯,忘記了前世,也忘了彼此,只剩下印刻在靈魂裡的執念,然後錯過了這一世。
前世的我們是什麼關係?曾經也有過機會相愛嗎?如果有那麼一個曾經,那該有多好?我就當作有過吧,這樣我也就較能心甘情願了吧。
看著抗拒喝粥的人被鬼吏粗暴強行灌粥,而現在已經有一個鬼吏盯著我看了。
「喂,雞婆,隨便加水煮就行了,每次弄得這麼麻煩,搞得這麼慢,妳沒看到這麼多人在等嗎?」
一臉脾氣火爆的鬼吏頭子邊抱怨邊湊近大灶旁,吸嗅著湯粥的香氣。
另個鬼吏也大聲催促,「雞婆,妳動作快一點。」
「快好了、快好了。」那被罵作「雞婆」的孟婆駝著背,在灶邊手腳利索忙個不停,但一排三個大灶仍供不應求。
「哎,現在的人真不懂得敬老尊賢。」孟婆搖搖頭,邊忙手邊說道,「粥煮得好,讓人喝得也高興,世事本無常,能忘且忘啊。」
我看了抬頭的孟婆一眼,忽然覺得她眼熟。
是那個在公園裡洗水果的老婆婆,她不是被假無常吃了嗎?
我驚忙跑進了亭子進,「婆婆,妳記得我嗎?」
她抬頭,亮了個眼,和靄地對我微笑。真的是她,我不住問,「婆婆妳不是已經……」
「哦哦,沒事,沒事,我是地府裡的人,人間鬼界的東西還不能把我怎樣。不過一把年紀了,還是會被嚇著。」
這麼說,「婆婆,妳怎麼逃出來的?」我急切地問,「我有一個朋友也被吞下去了,雖然是不同的假鬼差,那是一個──」
「那個誰,把她拖出去。」鬼吏不耐煩呼喝。
一個鬼吏衝進亭子裡抓住我的手臂,「快喝,喝完馬上滾出去。」
孟婆說,「是啊,快喝吧。痛苦是妳一直握著執念不放。」
「我沒辦法放啊,婆婆,請妳幫我,我想要救他!求求妳!」
「給我出去!」
我被鬼吏硬拖出了亭子。
「且慢、且慢,我跟她說幾句話吧。」
孟婆對著鬼吏說,「她也算是我以前的遠親,很久不見了啊。」
「不行。妳都死了上千年,又哪來一個陽間遠親?少在那裡又要雞婆了。」
「好吧,叫她先來幫我個忙總可以吧,這裡人手不足啊。」
看鬼吏鐵青著臉,孟婆又說,「你見她又非惡魂,是要帶福報投胎的,喝個粥也就上路,時辰也沒什麼好拖延的。」
鬼吏放開,警告我,「手腳利落點。」
孟婆對我招手,「來來,沒事,幫忙煮粥。」
我趕緊躲到亭子裡,聽孟婆的指示先搬米備料,待那鬼吏不再緊盯,孟婆才繼續對我說話。
「我想勸妳,不論過去如何總總,人還是得走自己的路,每個人遭遇的劫不同,就如同王昊陽這世和他的妹妹有很深的淵緣,這也是他前世因果而來的,妳是無法替他人承受的。陪葬自己不值得,放下吧,往前走。下一世,妳一定會有好果報的,妳已受了六世的苦,來世將得圓滿。」
六世的苦?陪葬自己……?
「婆婆,我不要來世,妳說陪葬自己,意思是妳有辦法幫我對吧?」我像抓住崖邊的救命草,緊緊哀求,「不論是什麼方法,我都願意試。」
「唉呀,我話裡的意思妳都聽到哪去了,妳還不懂嗎?這世的王昊陽是為他妹妹而活的……」孟婆自語喃喃。
「婆婆,請妳幫我。」
「不論付出什麼代價,妳都想試嗎?」孟婆問我。
我猛點頭。
孟婆有些驚訝,「妳已經想起了所有的事了嗎?」
我點頭。孟婆看了我一眼,卻搖了遙頭,「唉,看來是沒有。都怪我的粥太靈了,把你們兩人的前塵過往都洗得一乾二淨。也是。唯有超脫一切,才能喚起累世的記憶和原來的妳。」
她的話我一頭霧水。「婆婆,我不要超脫什麼的,我只想要救王昊陽。」
孟婆說,「你們的劫數是注定的,三世必有一大劫,妳這世會有怨恨也在所難免,比起妳前幾世,已算是幸運了,但也還好,妳沒有真變成厲鬼,不然也就麻煩大了。」
「婆婆,求妳幫我。」我急著跳腳。
「我問妳,妳過來地府到現在多久了?」
多久?我的時間早已錯亂,鬼界和這裡都沒日出日落可以辨別,我搖搖頭。孟婆說,「妳來地府至少半個多月了。」
我推算也好像差不多是這時間的感覺,心慌了起來,「所、所以?」
「妳認為時間都過了這麼久,王昊陽的事還有轉寰的餘地嗎?」
我愣住了……
「要是那個管區長收拾了鬼頭,應該會有消息傳下來,但到目前為止我這裡還沒有這類的消息。」
我不敢去想。但忽又萌生一意,「婆婆,妳的意思是,妳這裡可以知道消息嗎?」
「妳知道結果就能安心去投胎了?」
我答不出來。我知道只要喝了湯粥後什麼都忘了,我自然也就像那些脫胎換骨的靈魂般無憂無慮,但是,我怎麼能就這樣放下?「就算一切都已來不及……我還是想知道結果……。」
如果真的不幸石軍失敗了,那我也能死心了。但就算有來世,我也不打算喝湯粥了,我要帶著這世的痛苦,帶著有王昊陽的記憶,一起到來世。是他把我從地獄裡拉起來的,是他救了我,我不能忘記他,命再好,都不能一個人無憂無慮的過。
「每回見到妳,都是這樣想不開的性子。」孟婆輕嘆口氣,「妳已不記得自己原先的樣子了吧?那時還是個聰明相,就是任性,對人世間的愛執念太深,一世比一世還要犯傻。這世,妳總算是知道他的好了,卻已是來不及的了。」
我對前世的事已完全記不得了,我只知道現在的王昊陽對我非常、非常的重要,儘管我們早已失去了生命,毫無未來可言,但是就是再和他當陰間一天的鬼,也好過陽間活過一年。
「就算拿這次重新投胎的機會來換,妳也願意?我必需要提醒妳,這是妳最後一世,之後就能超脫一切生老病死的苦厄,不受輪徊之累。如果妳現在要救王昊陽,妳就會喪失輪徊轉世的機會。」
我不想遲疑。對我來說人間太苦,我對來世也毫無冀望。
「如果可以,我願意盡自己一切努力。不會後悔。」
孟婆說,「王昊陽與石軍已不在人間鬼界,現在狀況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石軍最後進了冥縫空間。」
那王昊陽呢?「這麼說,王昊陽還在嗎?」
「妳下來時,人間鬼界似乎有場戰役,不過我對那裡的狀況不是很清楚。」
我把地府派上去的援軍被金甲巨屍吞入消滅成煙的現象告訴了孟婆,孟婆聽完後沉思了一會兒。
孟婆說,「不敢保證,倘若王昊陽的靈魂若尚有一息,那就還有得救。」
「怎麼救?」
孟婆說,「般若燈。」
和『神令』一樣是神明的東西嗎?「這東西該怎麼求?」
「求?不需要求,這是你們曾經本來就共有的東西,一人端燈盤,另一人擁芯火。也因為這東西,所以你們才會有這些累世的緣份。」
孟婆從我的心口取出聚魂燈,放在我的掌心中,「前世妳把燈盤留下來,為的是不願王昊陽來世再糾纏。他也把芯火留下,要遂如妳願。」
孟婆從衣袖裡取出一根紅色燈芯,將燈芯種在我手中的碟盤上,成了一盞完整的燈盤。
孟婆說,「誠心許下一願就能成真。但這是你們共有的東西,所以要兩個人的心願相同才行。記住,般若燈僅能許一次的願。」
「如果,如果我找到王昊陽的靈魂的時候……他已經無法清醒了呢?」一想起王昊陽被吞噬的畫面……還有我的腦海裡不禁出現見過的那些已不成型的靈渣……
「那妳就代他許願,只要是他原有的心願,還是有機會能成的。」
若是如此,孟婆所說的這樣成功機率會有多少?
我……只能賭了。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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