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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死者的都城(1)

我驚慌地走在一片荒涼之地上,腳掌上碰到的都是堅硬粗糙的砂土。
霧時聚時散,失去了方向,這裡一切都像夢境一樣。
那參天巨木在遠方的土地上像是地標,提醒我已回到了地府,不知道從哪裡騰來了一陣風,像悲鳴,捲起鬼魂的低泣聲。
有人陸續從我身旁走過,拖著步伐,一個個行如走屍,面木麻痺的蒼白亡魂,時而有人表情與我同樣驚嚇卻又呆茫。
我抬頭看天空翻騰的烏雲,這處一望無際的灰土荒野,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眼前那座古老的城池。
我的腳步也如走屍,一步步邁進。
灰斗篷的鬼吏催促我跟上人龍前進,已不再像上次那樣將我排拒開來,我無可奈何又帶著心慌隨著那些人的腳步,排在隊伍中緩緩等待進入古老城池。
我想到王昊陽被金甲巨屍吞下,和石軍一個人的孤軍奮戰的情景,怎麼也無法就這樣放下。可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如果王昊陽不是為了要護著我,或許他還有機會逃……
四周的哭聲陣陣,隱隱約約,每一個亡魂都帶著生前的遺憾而下來。想起自己的沒用,無能為力,也隨著哭聲掉下了淚來。
經過城池大門和一段彎延的走道,一路停停走走,終於排到閻王殿外。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那已使我不敢再去計算。
地府裡的城池樣貌一時間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古老的雕龍畫棟,樓宇氣勢恢弘,但卻又陰森恐怖,彷彿這些華麗精細的建築是靈魂堆疊而起。
身處在這樣一個古老的地方很沒有真實感。
殿外的廣場上密密麻麻已有許多亡魂在等待,我也是其中一員,隨著彎延隊伍坐在殿外,隔了許久才前進一個位置,後來才弄懂大家是在等待入殿審判。
我和王昊陽就這樣結束了?一切都已結束了嗎?
我望著面前那一堆人,估算不出精確的人數,少說也有幾十到上百人吧,不知何時才會輪到我。
但那又如何?時間還有意義嗎?
時間緩緩過去。我仍不免想著現在人間鬼界的怎麼了?石軍最後制伏了鬼頭嗎?還是也被金甲巨屍吞沒了?那裡令人擔憂著急的情勢和這裡時間像靜止般的緩慢形成了極端的對比,我已不知道經過那麼久的現在,那邊會變成什麼樣了。
他們被金甲巨屍吞進去後會像地府軍一樣化為一陣煙氣嗎?至今我仍不敢置信,王昊陽會就這樣死了……
「周子芯。」
鬼吏凶惡喊我一聲,我嚇得驚跳起來。 
我隨著鬼吏走進森森鬼氣的閻羅殿裡,被押上堂。
坐在高堂上的是五殿閻王,青色的臉滿是黑鬍,身型非常龐大,威嚴得讓人不敢直視他的面目,祂雖然身上穿的是現代官員常見的西裝,但仍然有一種很古老的感覺。
以前聽說在古代生前有德性的人死後有可能成為閻羅王,但眼前這位古老得離人味過於遙遠的閻羅王,很難想像曾經也是一個人類。
穿現代公務員服的紅臉判官遞給閻羅王奏本,他看完後將奏本隨手一拋,瞪大嚇人的眼珠,問我,「妳就是周子芯?」
我不自然地應聲稱是。現在陽間年曆是西元兩千多年了啊。
閻羅王問了什麼我就回答,感覺怎樣都已無所謂了。
後來他命人將我帶到一面巨大的石鏡前,那鏡上刻著「明世鏡」三個字。
一個綠臉判官對我說,「妳一生的功過都會在這個鏡前顯現。」
我望著那光滑鏡石,鏡面只隱隱映照出自己現在死灰般的臉,隨後石鏡才開始漸漸顯像。
先是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後清晰地顯現出了她周身的場景。那人是媽媽。她的影像顯現在明世鏡前還是很年輕時候的模樣。
她和一個男人起爭執,那男人乍看之下像是別人,正威脅媽媽把孩子拿掉,要不然他會把他丟進水溝裡或賣給別人。我難以相信那頭髮還茂盛的男人是年輕時候的爸爸。而他,竟然一開始是不要我的……
影像快轉而過。媽媽大腹便便撐著牆面,一個人扶杆走進醫院大門,院裡的人見了連忙過來攙扶。
我看見了產房裡的母親,艱辛的過程中終於生下胎兒,護士將嬰兒抱到媽媽的面前,她臉上的愁苦都化成了喜悅與心慰。
「子芯、子芯……小子子,媽媽的心肝寶貝。」
媽媽懷抱著我,臉龐輕輕蹭著。
她目送我被抱往保溫箱,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心愛和溫暖,彷彿我的出生是一道希望的光。
我的出生,是一道希望的光……
那是我從沒記憶的一段,只聽媽媽提過我小時候異於常人的安靜,不哭也不鬧。
鏡裡的時間變換得很快,後來的事我有了模糊的印象。
我看見父母間感情的分分合合,他們將我寄養在鄉下與阿嬤阿公作伴,我的長髮被剪成很短的馬桶蓋,娃娃被阿嬤丟棄後,就總只是一個人待在院子裡玩。
後來我回台北就學,交了新朋友,無憂無慮一段童年時光,在放學的路上唱歌給整隊伍裡的同學聽,大家都覺得我好厲害,很會唱歌,我的歌聲彷彿是我的驕傲……「妳不要唱行不行,很吵耶,要唱去房間關著門小聲的唱。」孫辰偉厭惡的嘴臉突然出現在我腦海,是啊,我想起了連自己引以為傲的歌聲也被禁止。引以為傲的繪畫才華也被嘲笑比較……
初入青春期,我的出色反而也在學校受到霸凌欺壓……鏡中的影像一步步記錄著我逐漸扭曲與曾經掙扎的過往。
活在這世上的記憶與腳步,都被這樣記錄得清清楚楚,鏡前快速顯現而過,但在我的腦海中,那些都曾是幽幽漫長的過程啊。
就算那段時間常被阿嬤拿籐條抽打,哭過睡過後還是繼續開心跑跳,童年的單純似乎記不住多壞的事情,最多只會感到害怕。直到現在面對明世鏡裡的景像,才想起童年時期的父母關係其實早已如此坑坑疤疤。
人好像長大後懂得愈多,記得愈多,快樂就漸漸變短,變得不再那麼快樂了。就像剛出生的我對這世間無厭無惡,最後卻變成了憎惡一切的自己……
我看著後來的自己鬱鬱寡歡像失了靈魂般呆滯在房間裡、看見自己跨出了馬路中線,那樣驚心動魄的車禍場景……
當時的我無法知道當下的情形,但這次透過明世鏡重臨現場,那車禍有點太過離奇,照當時撞擊的程度,我不可能只是那樣的外傷,車禍怎麼看都有些不太合理……
我想起當時有股力量先撞上了我,我原以為是車子的撞擊,但在那力量之後,車子才擦撞上我。如果當時我沒被那股力量撞開,我就是面臨車子的正面撞擊了……
最後,我看見自己被鬼頭襲擊。
明世鏡看不到我靈魂出竅後的遭遇,畫面卻直接跳到了我從太平間醒來,卻被鬼頭砍斷頭的那幕。明世鏡暗了下來,結束了。
對我來說恍若隔世。
明世鏡中沒有看到我在人間鬼界的事,也沒有王昊陽,對明世鏡和地府來說,他們只管在世時所發生的事吧。
我被帶回殿上,四周的聲音晃晃,彷彿遙遠,驚堂木的聲音拍下,打破了我隔著耳膜般的前世夢境,我望著怒目圓瞪的閻羅王,這才發現他說了什麼我沒聽進去。
我忽然驚覺,打斷閻羅王對我“目中無人”的教訓,他們透過明世鏡都見到了鬼頭,他們不是不知道鬼頭存在的。
我指著明世鏡的方向對閻羅王說,「那個人、那個殺我的人他叫劉崎,他就是現在在鬼界作亂的活死人,他殺害派到人間鬼界的鬼差,冥府分界所的石軍──」
閻羅王用力敲桌,我嚇得瞠目結舌。
兩位判官交相接耳談論幾句後,紅袍將我的生死功過簿呈了上去,與閻羅王小聲匯報。
閻羅王點點頭,閤上簿子,開口道,「周子芯,妳確實是枉死。經過剛才明世鏡一照已經清楚知道,這世功過相抵,輕罪免罰,本殿判妳轉世輪迴。為補償妳這世未用盡的陽壽,我會讓妳轉世到積善之家,一生享榮華富貴。」
閻羅王對著身旁的綠判說,「送她去轉世台。」
「請、等一下,閻羅王。」我雙手高舉,緊張拜託,「我在死後遇見一個與我同樣枉死的人,他叫王昊陽,他──」
「王昊陽?」閻羅王的臉色突然一變,「又是王昊陽!」
「我、我……」我被嚇得說不出話來,閻羅王的臉就像快噴出了火。
「周子芯,我寬恕妳還特別賞賜妳來世命途,望妳好好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安排。」
「王昊陽他生前沒有多大過錯,他也是枉死的。他和分界所的管區長石軍一起去抓劉崎,但現在卻只剩下石軍一人孤軍奮戰,那些從地府調派上去的援兵也都已被劉崎的鬼怪消滅了,這事可以查得到,請您幫忙……」
我語無論次盡可能一口氣說盡,卻不見閻羅王緩和臉色。
閻羅王嚴肅的神情轉過身去與判官商議,似乎在確認我說的話。之後閻羅王對我說,「鬼界的事我自有主張,會再派人調查,這些都不干妳的事,去投胎吧。」
「但是,這件事很危急,不能再拖下去了,石軍他──」
「把她給我拖下去,她再廢話就把她直接打入畜牲道。」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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