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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冥府分界所(2)

我記得童年在鄉下,遇上宮廟五年一次大拜拜村裡難得熱鬧,我坐在三合院的祠堂前的階梯上,望著空盪盪的路邊,一個人也沒有。
幾乎所有人都到廟埕前去看熱鬧了,連阿公都帶著隔壁鄰居家的孫子同去。我也想去,但阿嬤不讓我出門,沒有大人帶我哪裡也別想去。
從黃昏聽著遠處傳來鑼鼓喧天與鞭炮聲,還有作戲的精彩音效聲響,直到天色暗下。
我仍墊起腳跟,仰望漆黑的建築物後方,那片遠處天空被五光十射的會場燈照得發亮。彷彿全世界都在熱鬧著,唯獨我被遺忘在這片黑暗寂靜的三合院裡。
阿嬤已睡下,我心許自己可以偷跑出去,但黑漆漆的三合院在夜裡變得如此巨大而恐怖,彷彿四周都有鬼魅躲著,我怕黑,怕鬼,走不了,又不甘心進屋睡去。
一個人出現在三合院外。
儘管天色昏暗,但我認得他。他是那個許久不見,住在村北靠近墓園的郊區的大哥哥。
他從黑暗的夜裡走來。問我,「想看煙火嗎?」
他牽著我的手離開了三合院,我興奮得跳啊跳的,幾乎是一路蹦跳到廟會去。
廟埕前有太多的人聚集,已擠不進會場舞台,他扶著我,讓我爬上矮牆看得更清楚。
還有煙火。突然釋放的滿空煙火,真的好漂亮。
我第一次看煙火,像是發現這世上還有多麼不可思議的美麗景象。那瞬間腦海裡全是透明煙火,早忘了自己身處在哪裡,又是何年何月了。
「我們下次再一起看煙火。」
當時我跟北村哥哥開口約定。他答應了我。
那晚回程忽然下了雨,他拉著我的手在雨中跑回阿嬤家。他站在三合院外,對我揮手後轉身離去。
我期待與北村哥哥的約定,直到今日才想起。
好懷念小時候那樣無憂的時光,好懷念當時的北村哥哥,他的模樣早已記不得了,可是,王昊陽……
我抬頭看著牽著我的手的王昊陽,他沉靜的氣息此刻與他好像。
「王昊陽,我知道現在不太可能了,可是,我真的好想再看一次煙火。」
王昊陽微微蹙眉低頭望著我。
「我只是說說。想到以前小時候的一些心願未了的事而已。其實現在說出來,感覺就挺好的了。」他已答應帶我回家看媽媽了,我不能再麻煩他。
「我們回分界所的時候,我跟石軍要些煙火,我們自己放。」
我訝異地看著他,他是說真的?
我好開心,顧不得的轉過身緊緊的抱著他。
曾經對我承諾過的人,我從沒回想他們其實一樣也沒兑現過,王昊陽也只是答應我的想望而已,我卻又已感心滿意足了。
王昊陽也張手回應著我,圍著手臂將我攬抱懷中,輕輕的沒有逾越和非份之想,他好像不會嫌棄我,好像在告訴我可以包容我就這麼的任性下去。
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還是那五歲小女孩的時候。
受傷了不敢哭,被欺負了一下就忘,還相信人性本善,期望阿嬤有一天會愛我的那個時候……

前方不遠處忽然蹦出了一個人,往這裡匆匆走來。
當他走近時,我仔細看,好像是義民廟裡的一位兄弟。
「褚大哥找你。」他站在王昊陽的面前,可是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東張西望,像是害怕什麼追來似的。
「是什麼事?」王昊陽問。
那鬼兄弟瞄了我一眼後,對王昊陽說,「去就知道了,是關於你要的東西,這裡不宜透露太多。」
王昊陽一聽,為之振奮,「我知道了,請褚大哥務必等我過去。」
王昊陽要的東西?是那個神令嗎?
鬼兄弟傳完話,一下子就離開了。
「他為什麼這麼緊張?走這麼快?」我問。
王昊陽抬頭望向四周,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確實空氣裡有些不太對勁,或許他來的路上遇到了什麼。」
「那要先去義民廟嗎?」我問。
「沒關係,我先送妳回冥府分界所比較安全。」
他果然一點也不想要我參予與他有關的事……

回到人間鬼界的城市區後,我想起了在廢棄醫院時石軍衝進來的恐怖模樣,不住和王昊陽打聽,那時候的石軍是怎麼回事。
王昊陽說,「那是他死前原本的樣子。」
石軍死後成了一個厲鬼,因緣際會度化後也歸化了這裡,在地府有了新的身份和模樣。
王昊陽猜測石軍脫掉了他在鬼界官印的身份,解封自己才得以進到廢棄醫院裡來。這方式很危險,但也許當時也顧不上這麼多了吧。
石軍這個人有點我行我素,感覺在陰間的人緣也不太好,獨來獨往,沒什麼人幫他。
「如果石軍沒有回來的話怎辦?」我想起最後我們離開廢棄醫院時的混亂情景。
王昊陽也不是那麼確定,我們只能先到分界所才知道。
我變成厲鬼後所遺留下來的徵狀大多都已消失了,但是頸部的傷痕仍在,我問王昊陽,他說生前的致命傷是比較難消除的。
他掀開衣服,讓我看他胸口上的傷痕,好幾個彈孔留下來的傷在心臟的位置上,周圍的青絲血管如蜘蛛網散開,看起來觸目驚心。那是生前怎樣子的恐怖情景,我不敢去想像……
「妳看得太認真了,我要開始收錢。」
他伸出手來,忽然往我身上搔癢,我嚇了一跳,忍不住笑著扭身閃躲。
鬼也會怕癢嗎?我不知道,只覺得他要搔我癢的動作讓我感覺好癢好想笑。
他沒停手,我急著逃跑,一路跑進了分界所的巷子裡。
遠遠的,有個人坐在大門前的屋簷下倚著武士刀,翹著二郎腿抽菸。
「感情好啊。」
石軍睥睨著眼,一臉嘲弄。他的模樣已經恢復原本的樣子了,但我一想起他先前暴戾還是有些害怕。
「鬼頭的事怎樣了?」王昊陽問。
「溜了。」
王昊陽有些不高興,可能是因為石軍又是這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吧。
「欸,那時候你忙著帶馬子逃跑,讓我一個人被捲進鬼頭的錯亂空間裡,我差點被困在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鬼地方,也沒見你回來幫我啊,說好的合作無間哩?」
「當時情況危險,我沒辦法──」
「好啦。」石軍打斷王昊陽的話,「放心啊,我已經知道他怎麼進入鬼頭的巢穴了,不就等你回來。」
「對了,那個,周子芯。」石軍忽然轉過來對我說,「不好意思,沒能讓妳活下來,想來這也是命定的劫數吧。」
這算是哪門子安慰?還不如不要說。
……算了,也許這真的是我的命吧。許多事我已經能漸漸看開了……
「先進來再說吧。」
石軍拉開和室門,「請便。」
我走進去,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榻榻米客廳前,那嵌在牆上超大液晶銀幕,還有整組家庭劇院等級的音響設備,寬廣的客廳側邊是兩排滿滿的書櫃,放的全是漫畫和電玩和遊戲片。
一旁還有個小房間,裡面的東西堆得又多又亂,架上掛著很多件制式風衣,似乎是石軍私人房間。
「這裡怎麼會是這樣?跟我先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啊?」原先來的時候明明是像民初時期的日式辦公室,一板一眼的,哪來的這麼多現代設備?
石軍不屑地看我一眼,「妳是從窗戶裡偷窺的吧?」
「什麼偷窺?明明是你之前叫我在這裡等的,等很久都沒人,當然會往窗戶看一下裡面是什麼狀況吧?」
石軍不以為然,還哼笑一聲,「放心,像妳這種人多的是──為了自己的好奇心去偷窺別人家的隱私,所以啊,我才會弄個表面在那裡騙騙你們這些無聊又呆板的人啊鬼的。」
他這人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石軍敲了敲辦公桌──眼前這張桌子倒是很老實的還是同一張舊檜木桌。
「坐下來把表格填一填。」說完,又將一疊表格遞給了我,「每張都要老實填寫清楚,不然又要被地府的人囉嗦。」
「這麼多?」
「有比妳們學校的作業多?盡量寫吧,愈細對自己愈有利。」
石軍說到每個人死後都要來到冥府分界所報到登記,填寫這一大疊的資料,人的一生就會透過寫這些資料的時候,記憶被提取出來,記錄在表格底,再隨著表格傳送到地府那裡,轉成回憶的影像檔,下地府待審時,就會播放出來,成為每個人在這世上善惡的證明。
「那如果忘記了呢?」看著表格上問了一堆從小到大的問題,我很多都記不得也不確切了。
「那倒無所謂。」石軍說,「在妳讀取問卷問題的時候,記憶已經從妳的『覺魂』匯出、記錄在問卷裡了,妳若刻意在上頭說謊、亂寫,也正好是審判時的一種參考依據。」
「覺魂是什麼?」
石軍嘖了一聲,有點不耐的解釋,「人有”生”、”覺”、”靈”三魂,生魂是妳的生氣,存在於妳的肉身,當肉身死亡之後生魂也跟著消逝。先前妳還沒死,所以妳的生魂還在肉身裡,妳才得以與自己的肉身還有感應連結。
「覺魂,是知覺和妳所有的記憶。靈魂是意識,也就是妳現在在想什麼的狀態,妳的感情、意志,思想的運用,也就是所謂的『主魂』。這樣說明白了嗎?」
我覺得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一下。
我謹慎在問卷上作答,原本簡單的問題,經過石軍的解說之後變得像是大考的考卷那樣令人顫顫巍巍,有些記憶很零散,也不確定記得對不對,要是到了地府不會被誤判為我在說謊吧?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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