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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冥府分界所(1)

 
我從來沒跟別人談過心事,沒說過這麼多的內心話。
王昊陽陪我坐在河堤上長談的經過,讓我感覺無比的心安,彷彿一切都結束了。
後來王昊陽告訴我一件我從沒想過,也不可能在當下意識到的真相。
我之所以再痛苦也無法察覺問題出在哪,想著要輕生來解脫也沒能想過要離開孫辰偉,我無法挑戰孫辰偉,不敢質疑他的原因,是因為我被他洗腦了。
沒有人敢挑戰自己心中認定絕對地位的神人。
他說的全是對的。就算我有所質疑,他也能指責我的愚蠢翻轉成他認為對的版本。長久以來我以他強灌給我的思考模式去想自己的問題,錯的邏輯答案永遠都是錯的,所以我才會這麼的痛苦。
我之所以會被洗腦,也許是對自己的自信不足遇見像孫辰偉這種自我意識強烈的人就很容易被影響,對方用似是而非的道德詭辯來混淆我的判斷,讓我相信他說的話才是真理,最後連我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和感情都否定掉了。
如果一個人再也不相信自己的心,自己的直覺感受,那還剩下什麼?
我的情感變得麻木,不哭也不笑,活像個失去靈魂的空殼子。他卻認為我乖乖聽話不會與他衝突才是最理想的關係狀態……當然,他也會指責我都不笑,老扳著一張臉……
後來就像王昊陽說的那樣,如果沒有外力介入,早已失去自我抵抗能力的我,根本沒有力量可以從這段操控關係中脫離。
如果那使我犯錯背叛的學長沒有出現,如果孫辰偉沒有堅決提出分手,我很難想像自己現在還在過行屍走肉的日子,那是什麼恐怖的滋味?或許我也早晚會為了脫離這種活死人般的日子,等機會輕生,來讓自己的靈魂自由。
王昊陽的「洗腦說」雖然讓我感到驚悚,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被洗腦,而且還是我最無防備最信任,以為最善良的人。但想想,他的善良正直正義凜然的樣子,不都是他自己說的、自己營造出來的嗎?
他連老婆婆過馬路都不扶,路邊任何形態的乞丐他都先懷疑別人的騙棍。任何陌生人出示的好意他都先懷疑別人有詭。
他對這世界充滿負面、不信任、邪惡,所以理所當然的認定自己是這世上唯一難得堅持善良的好人,一個正直又勇敢的受害者……
王昊陽確實點破了我心中長久以來困惑的謎障,像是解開了緊箍著我的詛咒枷鎖,讓我終於有機會在感到安全的狀態下,從這被禁錮的病態依附感中得以清醒,解脫。
王昊陽讓我相信自己並不是什麼不好的人,我就只是與一般人同樣平凡而已。
只是我不明白,我從不懷疑孫辰偉的為人,也從來沒有對他不好,甚至對他好得連自己也覺得對自己太殘忍,為何他還要這樣對付我?
王昊陽說,孫辰偉也許一開始並非出於有意要對我進行洗腦,或許是還沒學會把別人當一個活人來愛。
他確實從小受到許多大人的溺愛,任性妄為,習慣掌控一切,所以才會用對待私有物的方式來對待我。
我就像是他喜愛的一個玩具,需要的時候拿來疼愛照顧,不要的時候置之不理,如果我有不符合他期待的想法和反應,他就認為是心愛的玩具壞了,欠修理。
我想起他曾對我說過童年往事,他任性的吵著要爺爺講述壞人如何虐待被擄的女英雄的故事,故事裡沒有這段,他就纏鬧到爺爺,逼迫爺爺講出他愛聽的部份。
這雖然只是一般兒童也可能會耍的性子,但似乎早顯露出他對於虐待和權力操控的興趣。
我一開始看到的孫辰偉還算正常,只是不符年齡的任性和幼稚,偶爾討人厭的自以為是的大男人主義外,虐性還沒那麼明顯。
但或許是後來他得到了我和外界給予他的作品自信與肯定,他感受到自己有力量之後對於掌控的權力和私慾心也就完全顯露了出來。
為了完全掌控我,他貶低我的自尊,徹底摧毀我的心靈,再意圖讓我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一個最好能夠美麗善良溫柔賢淑一切以他為主,能滿足他所有需求又不要求他付出回報且沒有自己需求的活洋娃娃。
但我不可能完全變成他想要的完美標準,我是人,會出錯,仍想抵抗不想做的事──包括那些羞於啟齒的事,所以對他來說忍受我的不夠完美都成了他的犧牲和最大包容,好像老天爺本該就賜給他完美禮物一樣,如今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接受不良品的我,也因此,當我期望他也偶爾回應我的付出時,他才會認為我怎麼得到了他這麼多還不知足。
孫辰偉為了放任自己天生的虐性與私慾,就得先說服自己,把自己的行為合理性,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自私與邪念全包裝成看似堅不可摧的「道理」和「愛」,這些扭曲的病態情感才是將我一步步的逼瘋主因。
「他會不會是無意識的……他以為那樣對我是為我好。」我的聲音孱弱得像喃喃自語。他曾在提分手時哭著對我說,他這麼沒日沒夜的努力創作都是為了我,而我竟然背叛了他,那不像是假的……
「所有的說為妳好,都只是為了自己好的藉口。他對妳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識的,他知道妳可以被控制,也知道自己要怎麼拿捏控制的力道,控制太少怕管不住妳,太明顯又會被妳查覺,長久下來他一直都在偷偷觀察,這種病態的計劃想法早就深植在他無時無刻的思想模式和行為認知裡,在他的想法裡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所以,他會這麼有自信的認為自己所作所為完全正確。」
王昊陽毫不留餘地的告訴我。這些都是我在受困的當下無法瞭解看清的複雜人性。我只能瞠目結舌。
許久,我做不出任何反應。
人……真的可以這麼邪惡又卑鄙嗎?
我想起孫辰偉總是在我面前用「妳卑鄙、妳無恥、妳下流」這類尖銳的話來當作對我開的玩笑,讓我又氣又拿他沒辦法,或許,他說的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卑鄙無恥下流的對付一個完全不會抵抗他的我,內心過意不去,就把自己的卑鄙無恥下流推到我的身上來,彷彿在警告我不要變成這樣,又像是在順勢攻擊我是個多不好的人,我都在欺負他……
如果真是這樣……我只能慶倖,這一切都結束了。
我告訴自己,不管是活是死,我都逃離了。
想起自己分手後回到家,悲傷之餘仍感到自由空氣的舒爽,只是當時背負著深沉的罪惡感,我連一丁點自由空氣和感覺良好都不敢取用,一心只求他生活變得好過,不再因我的犯錯而傷痛……
我看著王昊陽,心底鬆下了一口氣。
雖然我明白他說的比我想像更接近實情,但一時間我驚恐這樣複雜難堪的真相,不敢再多去作想。
如果我是個健康自信的女孩,心裡沒有破洞,我是否就能早點察覺別人的傷害而逃離呢?
「這世上深諳洗腦與操控人性的人其實很多,不需要特別聰明,只要極度自戀的信仰自己、擅於抓住人性弱點。那些邪教、政客奸商都是如此操弄,他們為自己的私慾冠上為民謀福冠冕堂皇的理由,唯有這樣才能說服自己無視道德良心的譴責,犧牲別人的時候也絲毫不會感到痛苦。」
王昊陽說得既憤慨也冷靜。
我想起我們在濟成醫院時,王昊陽提到家人被殺害卻無能為力的事。
我期望他能告訴我關於他的事,但他並不大算多說。
「王昊陽,你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嗎?」
王昊陽想了想,「就普通人吧。多數時候喜歡跟大家打成一片,喜歡打電玩,喜歡假日跟爸媽、妹妹一起下鄉旅行……」
提起了家人,王昊陽那原本高昂的模樣變得落寞了。
我沒再問下去,雖然還想知道所有關於他的事。
「接下來呢?我死了,應該真的要下地府去了吧?」我有所覺悟,也就不那麼害怕了,只是……我看著王昊陽。
「照理說是這樣,但下去前還得先回冥府分界所。雖然不知道現在石軍怎樣了,不過現在在野外逗留太久也不安全。我們走吧。」
王昊陽起身,順手拉了我一把。
「到冥府分界所報到之後,是不是就直接下地府了?」我說,「我想在下地府之前回家看一看。」
既然現在我能看見陽間的人了,我想回去看看媽媽,跟她道歉,還有道別……
王昊陽點點頭,走在前方領路。
我忍不住揪著他的衣角,他回看了我一眼,笑著伸出了掌心,我搭了上去。就這樣,我們牽著彼此的手。
其實鬼牽手沒有什麼感覺的。應該說自從我真的死了之後,好像生前有的知覺真的一點一滴的變得模糊了。
可是他這麼堅定的牽著我的手,彷彿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全身都暖和了。
真不可思議,我明明死了,為什麼卻會感覺到幸福呢?
我很久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自己活著了。
我低頭抿嘴微笑,胸口卻傳來一陣悶痛與難過。
「王昊陽……能遇見你,我覺得自己好幸運。我的前世一定修了不少的福,才有機會死後還能遇見像你這樣的人。」
我真希望是在活著的時候就遇到王昊陽,最好一開始就能遇見他。也許……也許我的命運會完全不同吧。
但那是不可能的,王昊陽早在我出生前就已經死了,且如果我沒碰上鬼頭,沒有靈魂出竅也遇不到他……矛盾的心情一直在我心裡打轉。
王昊陽對我說,「我相信,妳如果沒有遇到鬼頭這件意外,妳一定也能靠自己的力量從谷底站起來。周子芯,妳很好,妳要相信自己,就算只有妳一個人也可以的,其實比妳想像中還要來得勇敢和堅強。」
我發覺身上那消不掉的傷口裂痕與青筋紋路,漸漸的自己消退了……
或許是因為讓王昊陽聽我訴出了那些積鬱在心口許久的傷後,自己真的重新獲得了自由。
當我成為醜陋的厲鬼時,沒有人動手用暴力脅迫來壓制我,也沒有藉神佛之力來消滅我,只有王昊陽,他的陪伴和他所擁有的智慧,就這樣溫柔的超渡了我。
我輕拽著他的手臂,與他漫步離開這陌生的山區,未來終究要分離,我知道我很珍惜這一刻,這段我們最後一起走的路。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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