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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因果(2)

「王昊陽,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麼嗎?」
我望著他的雙眼,驚怕的吐露出壓抑在心底深沉的感受,「是”我是一個壞人”這個事實。我連向人傾訴的資格也沒有,別人會嫌惡的嘲諷我活該,罪有應得,我連好好哭一場的權利也沒有,我只能為自己的可悲愚蠢而哭泣。
「我找不到自己還有什麼資格還活著,我從來沒真的想要傷害過誰,卻一刀捅向自己最用心愛過的人……」
我背棄了我愛的人,我讓身邊無辜的人因我而痛苦受累,他沒做錯什麼事,他只是顯露出他真實的本性而已,但我說過愛他的,我卻背棄了承諾,深深的傷害了他。我無時無刻的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他們就能好過一點,是不是就能結束這讓人不斷痛苦的無限循環。
所以我越過了馬路中線,想讓身邊的人因我的死而得到救贖。如果他們知道我死了,會像媽媽口中曾說過的「他們會開心放鞭炮」,或許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但那次車禍我沒有死。
當我看見爸爸出現在醫院的時候,我的心底燃起了一絲的希望,我想緊緊的抓住它,我想盡我所能的表現更好……但那終究是我的誤解和一廂情願。
爸媽之間的感情糾葛像是牽扯到前世、萬世般的仇恨難解,當年不也因為有我這樣錯誤的生命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嗎?
我還是什麼都沒有了。
我恨自己犯下所有愚蠢的錯誤還想傷人,我恨自己太容易一頭裁入感情而無法自拔,恨自己的軟弱無能,也恨我自己竟還有臉皮活著。
或許對這樣尋死覓活的念頭也感到煩膩了吧,我開始想振作,試圖拋開過去,努力過日子,也不停壓抑那些不時突如湧現的痛苦與怨懟。
但情緒像是一頭潛伏在陰暗裡的猛獸,總在我以為自己健康了的時候,突然在夜裡竄出來,一口緊緊的咬住我,將我再一次的咬成重傷。我的傷口才剛停止流血還未結痂,又被狠狠的撕開。
活著,真的好累,好累。
現在真的死了,好像也沒有什麼好責怪誰的,這不就是我一直都想要的嗎?
是我怨恨幽暗的內心吸引了鬼頭過來的,是我咎由自取,半點怨枉也沒有,死得罪有應得。 
王昊陽聽完我說的故事,沉默了許久。 
我第一次這樣和別人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我從來不與人吐露心事的……感覺好彆扭,這些是連我的日記也寫不出來的東西,說出來的面目竟然如此的鮮活也猙獰。
我應該不算破壞承諾吧?我答應過孫辰偉不告訴別人我們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分手的,他這麼愛面子的人,我答應不會說的,也一直守得好好的,就連親近的人,能告解的機會我都沒開口。可是,我想起他站在至高處對著學校眾人撒出我的罪狀,公佈於世,是他先破壞「不說」這個約定的,我現在說了也不算是不守承諾吧?都過多久了,我竟然現在還在糾結這樣的事……
我悄悄望了王昊陽一下,害怕他終究會厭惡我,但他只是蹙眉深思,然後凝視了過來。
是也覺得我這人愚蠢可笑嗎?我撇過視線,不敢多想。
我像個赤裸裸站在別人面前的笨蛋,一口氣剝光了自己才開始感到會羞愧害怕。
他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討厭我了?該怎麼辦?難道我死都死了就不能為自己保留最後一絲的尊嚴嗎?
那些自我厭惡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努力切斷這樣招惡的念頭。深吸口氣,凝望著夜空。
看,夜好靜。
還聽得見蛙鳴。
不知道這裡是人間的鬼界,還是陽間的夜?
有多少回我獨自走在黑夜巷弄裡,行屍走肉的期待著黑暗中衝出一頭瘋狂的野獸將我撕得粉碎或一口吞沒。
那個恐怖的野獸,它真的找上我了,是我企求而來的……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王昊陽……我好像在停車場看到鬼頭了。」我說。
我回想起父親帶著妻女逃走的時候,看見了站在停車場角落暗處的鬼頭,他死氣沉沉的盯著我。
當時我驚怕得以為他會衝過來攻擊我們,但他似乎有所忌憚,旋即目光一轉,臉色丕變之後便帶著他手中詭異的空瓶子逃走。
後來我隨著鬼頭的目光撇去,見到石軍。那只是一下子的功夫,石軍也跟著鬼頭消失去了。
王昊陽說他也看見了,「石軍可能去追鬼頭了吧。」
他說得有些意興闌柵,暫時可以不用去擔心石軍和鬼頭狀況的意思嗎?還是已經對我這人包括我說的話感到厭惡而不想聽了?
我想也是。
我真是個笨蛋。
他頓了一會兒後,忽然開口說,「我後來才明白,鬼頭一直沒有殺妳,留下妳的身體唯一的目的是等妳回去。等妳從身體醒來再活活將妳殺死,讓妳含著怨恨而死,去動手殺人,讓妳徹底變成一個真正的厲鬼,這才是他想要的。」
我睜大眼看著他。
「為什麼?他已經有這麼多惡鬼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
「也許是因為妳跟我一樣,靈質都有些特別吧。……也可能真的是因為妳生前在心口壓抑了太多的怨恨,那些東西正是他要的。他想自己來煉厲鬼,就必需要對妳從生到死的過程都親自操控。」
「可惜,他對我的靈魂好像不怎感興趣。」他微微露出了苦笑,我不自覺地也跟著他尷尬的笑了一下。
「子芯,妳真傻。」王昊陽忽然說。
「妳爸媽感情不睦不是妳的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課題要去做。人會有怎樣的出生、怎樣的父母,一點選擇的能力也沒有,妳又該怎麼去對父母的問題負責呢?」
「妳覺得背叛妳的前男友全是妳一個人的錯,妳再三懲罰自己,那些都已經夠了。妳該放過自己,不該再把所有人的罪都往自己身上扛,妳根本扛不起,也不必幫他們扛。」
聽到王昊陽這麼說,我忽然覺得很想哭。為什麼要替我這種人說話呢?
「王昊陽……謝謝你安慰我。」
「可是妳有想過嗎?為什麼妳會在這段關係中感到窒息,卻又無力爭脫?」
我搖搖頭。在學長出現之前,我就算想結束生命也沒有想過要離開孫辰偉。
當時我知道孫辰偉愛我很深,我也是……雖然後來我已感受不到了,我只是感覺到無比的孤獨。可是我不曾考慮分手的可能性,說穿了不只是因為覺得他很可憐,他封閉的個性很難與人相處,他的世界好像就只有我一個人,如果我走了,他怎麼辦?我不敢想我離開後他會變成怎樣,他身體又不好,誰會來照顧他?
他讓我深深的感覺到,他整個人生都是我的責任,我必需要對他負責。
「妳其實並不需要為他負責。妳從沒欠過他什麼。」
我沒欠他嗎?我訝異地看著王昊陽。
他說,「容我說些不好聽的,我不認為那個人有妳說的那麼好。」
「為什麼?你不覺得他很正直嗎?他很有正義感,他是現在難得一見的好人。」
「那又怎樣?就算他在外面做人多成功,但他對妳不好,就不是一個好人。」
我愣愣的看著王昊陽。
「如果一個人凡事以自己為優先,不為妳著想,不尊重妳的感受,處處貶低妳來展現自己有多聰明多優秀,不停壓榨妳,把妳的付出當作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還老是讓妳覺得是妳在虧欠他,這種人根本就是自私,眼裡也只看得到他自己。
「他不去理解妳的痛苦,甚至還用妳的痛苦反過來攻擊是妳情緒有毛病,把所有問題都推給別人,就不用為自己的問題負責,這種人可怕在於:他讓妳相信,妳才是那個有問題的人。妳專注在反省自己的問題上,就不會再有餘力去發現他的狡詐詭計,他才是把妳推進這一切痛苦深淵的人。他這樣對付一個對自己沒有心眼全意付出的女生,算什麼好人?」
是這樣嗎?
我很訝異,一向溫和的王昊陽會義憤填膺地說出這些話,他彷彿比我更瞭解孫辰偉似的……但是,他並不認識他啊。
「我覺得你把話說重了。孫辰偉……他批評我都是為我好,他也鼓勵我要上進,他也說過,他最敬重的人是我。」不自覺地,我的語氣弱了下來,我覺得好矛盾。他說過最敬重的人是我耶……
「妳想過他喜歡妳什麼嗎?」
王昊陽對我追問,「除了妳對他好、會為他付出之外,他真的欣賞過妳的人嗎?他包容、欣賞妳的缺點嗎?他喜歡妳的個性嗎?他尊重過妳的想法嗎?他做過怎樣的犧牲不是因為可以得到好處,而是只為了讓妳開心嗎?」
沒有。
我竟然心知肚明,他從不幹對自己沒好處的事,他不感興趣的事就不會去做白工,他覺得這是愚蠢浪費時間的事。
「如果他連妳這個人的個性和外表都要放大檢視加以批判,他這人到底還喜歡妳什麼?有人會用羞辱的方式來對待他自己口口聲聲說敬重的人嗎?」
「可是那是因為孫辰偉他──」
「他告訴妳不照他的方式去做就是愚蠢犯錯,他站在道德至高點對妳的進行思想批判,說是為妳好、要保護妳,但是,當妳期望他也為妳著想,體諒妳為妳付出的時候,他就反過來批評妳的要求是貪婪、不懂得知足。這種連妳夜歸安全都不在乎,還反過來罵妳公主病嬌氣的人,算什麼男人?」
我被王昊陽問得說不出話來,像是被一記重棒敲醒。
我從來沒質疑過孫辰偉的用心,也從來沒想過應該要求孫辰偉也一定要做出相等的回報,只是每當我開口希望他也對我好一點,他總是有正當理由拒絕我,而他那些所謂的為我好,其實都只是為他自己好嗎?
看王昊陽的語氣憤慨,對孫辰偉這人的極度反感,我不由自主地為孫辰偉感到難過。我曾付出這麼多心力去愛的人,真的在別人面前就這麼不堪嗎?
「不對不對。是我沒有說好。也許是因為我抱怨他太多,所以你會覺得他聽起來很不好吧,我應該持平的說他的好,讓我想想……
「他、他這個人其實很大方,很有毅力也很認真,脾氣是不好,但從不對別人發脾氣,除了我,對啊……為什麼?……但至少他從不得罪人外人,大家都喜歡他,他人緣好,不像我總是有話直說老是得罪人……」我好困惑。為什麼他只對我發脾氣,在外面卻溫和得像是個濫好人?
「妳欣賞他這麼多的優點,當他的奴僕為他做牛做馬服侍他的生活,他卻用他的聰明才智來對付妳,占妳便宜,對妳予取予求,還怪妳給的不夠。」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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