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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那天

我的意識在夜空中飛,俯看小鎮街景。
一時間我想不起這帶有熟悉感的地方是哪裡,直到我看見了自己,穿著學校制服背著書包,在路上跑。
那是哪一天呢?我的手腕上還纏著繃帶,是出院後多久的事?
對,我想起來了……
在我第二次出院後,回到家的那段時日。我與媽媽不再交談,就像是屋子裡的兩個陌生人。
我那時暫時打消離家出走的念頭,也開始回到學校上課,一樣很晚回家,但已不再四處遊盪,多是待在圖書館裡。
媽媽沒再盯我時間,將我直接當成了空氣,有事我們只用字條的方式講。雖然那時我的心情仍然持續低落,但我是想振作的,我想救我自己一把。
我知道自己一定可以熬過去。
但是。
那天在圖書館晚自習的時候,突然接到電話。
是基隆警察局打來的,他們說在港邊發現媽媽的車,沒有熄火也沒關車門,他們在車上發現了媽媽的一封疑似遺書的字條和手機、證件,媽媽什麼都沒帶走就離開了,他們懷疑媽媽想不開會跳港,現在已經派人搜找但還沒找到。
我腦海浮現一股毛骨悚然的不祥感,立刻從圖書館離開,趕去車站搭車,就是我現在所看到的情景,我俯看著自己在黑夜裡奔跑,接下來……接下來,我頭皮一陣發麻,頭漸漸痛了起來──
我背著書包趕路,遇到了鬼頭。
鬼頭朝我走來的時候,我還沒警覺到什麼,只是覺得眼前的人駝著走路的人姿態,嘴裡碎唸著什麼很奇怪。
直到鬼頭那青灰色的面孔在街燈下浮現,對我露出了憎惡的神情,我嚇得立刻停步,想繞開他。但就在這時,鬼頭突然朝我撲來。
我在半空,眼睜睜地看見當時的自己驚慌逃跑,鬼頭從後追來,而愚蠢的我竟然逃進了死巷裡,路愈逃愈短,最後將自己堵在那巷子中。
鬼頭抓住了我,怪力將我的頭粗暴撞向地面上,頓時頭破血流,那時的我還想掙扎,但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昏死了過去。
我還記得當時被追殺時的驚恐,我想著的人依舊是孫辰偉,我想喊出他的名字,希望他會來救我……
直到我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鬼頭拖著我的身體一步步走回他來的方向,嘴裡仍不停咒罵著一堆污言穢語,路上留下了長長的拖行血跡。
一路上竟連連半個人也沒有,也沒有人能救我。
鬼頭走近一輛畫滿詭異符咒的廂型車。當他打開車門的時候,從裡面鑽出了兩個全身赤裸皮包骨而沒有毛髮的人,他們的脊背上畫了很長的一道血紅符咒,兩眼暴凸,像在偵察般扭動異常能伸縮的脖子──那根本不可能是人……
他們四肢像動物般弓在地上爬,一蹦一跳的前進,趴在地上,開始舔著我留在地上的血跡。 
「哦,終於找到妳了。」
那骷髏般的咯咯聲響從我的身後響起,我回頭,與鬼頭四目相接。
兩、兩個鬼頭?我頓時全身凍結,鬼頭表情顯露出驚奇的興奮,呼吸急促。「賤貨,原來妳在這裡。」
我轉身要逃,但半空中的我根本跑不出去,一下子就被他捉住。我驚叫,忽然一隻手將我了扯過去,我立刻就被拋到了後頭。
我看見石軍出現在鬼頭面前對峙,鬼頭對於石軍的出現先是一愣,而後竟轉身逃跑。
石軍也拔腿狂追。 
眼前的景象淡了下來。
我驚魂未甫地回到了充滿詭異紅光的血牢亭裡。
王昊陽問我看見了什麼?我一時間沒辦法開口說話,睜著眼睛不停地看著他,手緊緊的握著,發抖著。
「石軍呢?他剛才一走近妳就消失了。」
半晌,我才找回我的聲音,「石軍……他追鬼頭去了。」
我試著保持鎮定和王昊陽說起看到的事,但我語無倫次,一想到媽媽就忍不住哭了起來,「怎麼辦……我擔心我媽,我不知道她怎麼了,她會不會死。」
王昊陽皺著眉頭,輕拍著我的背,不斷安撫我,「妳媽媽沒事啊,妳還記得嗎?我們去義民廟問消息,妳媽媽去廟裡求神問卜地在找妳,代表她人沒事啊。」
對啊……我怎麼忘了。
我怔怔地看著王昊陽,忍不住破涕為笑,「我怎麼老像笨蛋一樣。」
「妳一點也不笨啊,子芯,不要再說自己不好了,妳只是一時關心則亂而已。」
「也是。」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感覺有些慚愧。
王昊陽忽然把我拉到亭椅上坐著面對我,「我沒有責備妳的意思,妳知道嗎?」
我點點頭。「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孫辰偉都這麼說我。
「不是,是妳不夠肯定自己。子芯,妳應該是個很聰明又開朗的女孩,但妳太害怕自己的好了。」
我困惑地看他,搖搖頭,「讓你失望了,我不是這樣的人,要不然我也不會在這了。」我原本確實也有開朗的一面,但是我的開朗是人來瘋,孫辰偉最討厭我這樣對外發作了。
王昊陽伸手摸了摸我的後腦勺,欲言又止,明明我們同歲,他卻像比我還要年長許多般待我。我想,像我這麼負面的人說這樣的話,他也很尷尬吧。
「沒事啦。別太在意我,我一向都這樣啊,悲觀一點,面對事情的時候抵抗力才強啊。」我故作沒事,心底覺得讓王昊陽替我這人擔心很過意不去。
我沒什麼值得好讓人這樣關切的。 
過了一段時間後,石軍回來了。
沒看到鬼頭。
見石軍那臉不是很自在的模樣,就知道又追丟了。
「又追丟了?」王昊陽果然說了和我想的一樣的話。
「也不完全。」石軍不知道是不是嘴硬。
「不是回溯記憶嗎?為什麼我會看到兩個鬼頭?」我的聲音像蚊蚋。
王昊陽追問,「對啊,鬼頭為什麼會盯上周子芯?」
「不是兩個鬼頭,是不同時間的鬼頭。」石軍說,「抓周子芯也許只是隨機。鬼頭過去也攻擊過活人,不過受害人之間並沒有絕對關連的條件。周子芯沒死也許也不是僥倖,很可能是鬼頭刻意不讓她死。」
「怎麼說?」王昊陽問。
「我猜測,鬼頭要的不是她的身體,是她的靈魂,鬼頭很可能原本打算襲擊她之後取走她的靈魂,但是她的靈魂反而出竅逃脫了。由於她的靈體受到很大的驚嚇,無法回想起受襲經過,所以她也無法感應到自己的肉身。
「前一次在醫院被鬼頭發現是意外,畢竟她的肉體還沒死,還有『生魂』在。若真的要利用她的生魂反追蹤她的靈魂所在,以鬼頭來說是有可能的,因此這次鬼頭才能利用她回溯記憶的時候,循線找了過來。」
聽到這樣的事,我的恐懼像是全身爬滿了厚重的螞蟻,只能僵立。
我不敢想像自己的身體落到鬼頭手裡會變成怎樣。
「雖然我剛是沒抓到鬼頭,不過我也帶回來兩個消息。」石軍說,「好消息是,我已經知道鬼頭藏在哪了。壞消息,那個鬼頭確實有穿梭在不同空間的能力,這也是為什麼很難抓到他的緣故。」
石軍對我說,「周子芯,從現在開始我需要妳的配合,若妳還想活的話最好不要一個人落單。」
「為什麼我這麼倒楣……」我很想哭,但是哭不出來,只覺得無力。
「妳要不要照照鏡子看看妳這張臉的表情,就算是活的也像是死了好幾遍一樣,妳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會遇到倒楣事也很正常……」
王昊陽皺起眉頭瞪著石軍。但他沒有反駁石軍的話,他也這麼認為嗎?
「才不是這樣。」我生氣地看著石軍,卻說不出半句反駁他的話。
但我自己很清楚的想了起來,出事前的那段時間,我會笑,真的可以笑了,我每天出門前總是在鏡子前逼自己微笑,只要嘴角上揚就會感覺好像充滿了希望。
那段時間,我一直都很努力地想要振作起來,努力救自己……
「石軍,你不要再這樣對她說話了。」
王昊陽警告石軍的嚴肅神情讓我也嚇了一跳。
這時我才發現,這裡原本緋紅的天色變成很暗的黑褐色,土堆裡的凶靈都在顫抖,像是蠢蠢欲動。
石軍似乎不在意這怪異的現象,仍嬉皮笑臉,「看吧。妳可以再陰沉一點,妳有多陰沉,這種鬼地方就有多歡迎妳。」
王昊陽像是頭一次明白過來,很意外的看了看石軍、這周遭的一切,又看看我。啊,又是我,都是我害的……
「妳還要繼續想那些沒用的事嗎?」石軍彷彿看穿了我的一切心思。
雖然很不甘心,但還是試圖努力壓下心底的悶氣。「我知道了。」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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