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八 二十年前的懸案(1)

 
走出電梯後,混亂的時空通道讓我不敢再亂走。我一路找有燈的方向前進,一旁的診間忽然開了。
「王昊陽?」
那人從裡頭走出來,一身白袍,是鬼頭。
我一時愣住。看著鬼頭也正面露驚訝的盯著我。這時的鬼頭雙眼暴突,整張臉呈青灰色的,老態許多,看起來更不像活人了。
鬼頭突然冒出了句,「咦?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不對,這個鬼頭不太一樣。他身上多了經文刺青,全身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藥水混雜著腐臭味,眼前的鬼頭不是原來的那個。
他張開嘴,那已發黑的牙齦,像是生鏽的釘子沾滿黏液,「哦……總會有這種事,嘿嘿嘿,妳回來啦,周子芯……」
他、他認識我?我一陣頭皮發麻,轉頭逃跑。
他那恐怖的笑聲充斥在整個空間裡。緊隨在後。
媽呀,我到底該怎麼辦?為什麼我就這麼倒楣!
我跑進了昏暗的樓梯間,只能一路向下逃竄,就像自投羅網般地往地獄深處探,如果終究要死,就讓我快點死吧,反正我本來就不想活了,可是為什麼死後還要遇到這種事啊?
我驚恐奔逃,踏空階梯狠狠地跌下樓去,痛得亂七八糟。
死了還這麼痛……我掙扎爬起,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我像是抓到浮木般,推開門,衝了出去,奮力往那聲音逃去。
求生本能讓我的大喊,「救命──」
眼前白光乍現,一時間我看不到了任何東西。
過了一會兒,當我的雙眼能漸漸識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站在濟成醫院的大廳。
我回頭探看,不見鬼頭追來,但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醫院玻璃門外是白天,那輛救護車停在門口閃著紅色警示燈,幾名醫護人員趕忙前去支援。
我看向四周,明亮的大廳裡滿滿是看診的病患和家屬,這醫院熱鬧的景象和隨王昊陽進來時很不一樣。且一點也不破舊。
待診區正播報著新聞。我走過去看那台笨重的舊型電視,正在報新聞時事的畫面上,時間是1999年3月。
這裡是十九年前的濟成醫院?
『王政峰議員一家四口於上星期突然失蹤,至今仍下落不明。』
『王政峰曾在失蹤前留下一封遺書,內容向親友告別與交待一家人的後事,據知情人透露王政峰疑因外遇偷拍及債務問題而曾提過輕生念頭,並非外界謠傳與揭發縣長劉富坤與雄揚建設土地開發案有關……』
怎麼辦,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該不會永遠都困在這混亂的時空裡吧?
我不敢離開這個明亮的大廳,我怕鬼頭在某處潛伏著,而且現在還不止一個。如果一直待在這裡,雖然是不同時空,但同間醫院,王昊陽有可能會比較容易找到我嗎?
如果他一直沒出現呢?
沒有他在,我急得快哭出來。
『檢察官蕭國義表示,目前案件已掌握王家人失蹤案的關鍵線索……』
聽到耳熟的名字,我回過頭去看新聞,一開始還有些質疑,我趨前去看,確認了出現在新聞畫面中的檢察官是我認識的蕭叔叔。
他看上去大約才三十多歲,和我小時候隨爸爸去他家作客時的印象一樣。他年輕的時候就是長得這般蕭灑,很多阿姨都很喜歡他。這時候的他髮鬢還沒變白,那親和總是笑瞇瞇的和善模樣倒是和現在沒有太大的變化
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再看到蕭叔叔了,能在這裡看見蕭叔叔二十年前上新聞的樣子感覺很奇特。
蕭叔叔為人豪爽親和,我還記得他有一個大我五歲的兒子,曾開玩笑的說以後要讓我當兒媳婦,把爸爸逗得呵呵笑,一口答應,像說真的一樣。
最後一次見到蕭叔叔是爸媽有一次在重要餐會上起口角,那天我還穿得像個小公主般的禮服卻覺得丟臉至極,所有在場的政商人員及家屬都看著我們這一家大吼大叫,最後是在蕭叔叔的勸解之下才停下來的。
我盯著這則新聞看,看見了王政峰議員的一家四口失蹤的照片,其中那一張少年的臉,震驚了我……
“你記得自己是怎麼過世的嗎?”
當時,他面有難色。
醫院大門傳來一陣騷動。
從救護車接下一名病患,在醫護人員匆忙簇擁下推著急救床進來,直奔急診區。
「快去通報,傷患確認身分,是王政峰的女兒。」
大廳裡的人全好奇地張望,看著喧嘩聲此刻此起彼落,大家交頭接耳,我看著急救床上那年紀與我相仿的女生, 她模樣枯瘦,臉上滿是血和污漬,已陷入了昏迷。
不敢去想她經歷了怎樣可怕的事……
在那女生被推走之後,大廰暗了下來,廳上的人們也一個個消失,漸漸恢復成原本老舊的模樣,我害怕鬼頭又會再度出現,急忙跟隨那些將要消失的過往場景奔向急診區。
當我踏進急診區的時候,裡面已空蕩蕩的了,只剩下那床的女孩和一名護士,似乎已經過了急救的過程。
那名護士將插滿管子的她推出了急診區,我緊跟在後,跟著進電梯、出電梯。護士將她推進一間住院病房裡,之後就沒再出來了。
我開門走進了那間病房。
昏暗陳舊的病房只有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女人。病房四周牆上各貼了張符咒,就像在圍結界一樣。
『人間有什麼好玩?』
一個小孩的聲音。我東張西望尋找聲音來源。
『妳不下去怎麼知道?幾千幾百年來都待在菩薩的身邊多無聊啊,妳看那凡間熱鬧得很,多有趣啊。』
另個小孩的聲音傳來。但我沒看到有任何鬼魂出現在這房間裡。
『這可不能被菩薩娘娘聽到了,要不然她又說你老只想著要下凡玩了……』病房裡有小孩子在開心說話的聲音,像是躲在紙箱裡說話。
我找了一陣,才發現是床櫃上的一台收錄音機發出的聲音。
『……小玉當然知道。她其實也很喜歡觀察世間的男女,總對他們相愛的模樣很可笑。於是,小玉同意了金童的提議,兩人偷偷借走了菩薩娘娘的一盞菩提燈下凡,他們約定就玩個七日再偷偷回來……』
收錄音機裡的磁帶緩緩轉動,播放著給兒童聽的神話故事,音質老舊,雜訊聲也多,像是重複播放無數次後的結果。
這種卡帶收錄音機我曾見過,爸爸以前也有一台。我以為這種東西早就被時代淘汰了。而這台仍盡責地播放著給病床前的女人聽。
但這個女人一直沉睡著。
她插著維生管線,皮膚蒼白顯得很虛弱,床板上的資料卡有這女人的住院資料。
「王靚寧 症狀:PVS(植物人)」
上面有最近一次巡房日期是2018年8月……我回到現在的時空了。
看著王靚寧沉睡的臉,她的長相從少女的臉變成了現在年紀的模樣。她在那天之後就一直沒再醒來過了嗎? 
突然有門被轉開的聲音,我嚇得立刻躲進病床底下。
進來的人是王昊陽。
我起身。他見到我真的像鬼一樣冒出來,嚇了一跳,「妳怎麼會在這裡?」
再次見到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我默默走上去,沒來由一股情緒湧到心上,我一把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你跑去哪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這裡很恐怖啊,我、我……」
他皺起了眉頭,「我也在找妳啊,我一轉身妳就不見了?唔,妳身上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他這一提及,我才查覺我自己身上多處被那些鬼魂啃噬過的傷,那缺失的皮肉和肉身一樣血淋淋的。當時情急我只顧著逃命沒有時間好好檢視傷口,這時看了反而感覺會痛了起來。
我跟王昊陽說起被一群鬼魂攻擊的事,話才說到一半,他忍不住笑出來,「妳就棉花糖一樣一口一口被分食了?」
他見我沒跟著笑,忽然抱歉了聲,我訝異地看著他,我知道他只是開玩笑而已,並無惡意,但他身為一個男生怎麼就這麼輕易跟女生道歉了呢? 
他輕拍了拍我的背,「妳現在沒事了吧?別擔心,妳身上的傷會復原的。」
「真的嗎?」
「妳身上不是有東西能保全妳的靈魂嗎?」
「什麼東西?」我問他,他搖搖頭,我困惑的又問,「你看不到嗎?」
「嗯。雖然看不到,不過還是能感應得出來,那些鬼也許是因為妳太靠近他們了,讓他們也感應到那東西,所以才會對妳發動攻擊。」
我告訴他,是聚魂燈,我把在公園裡遇見婆婆的事也跟他說。
「妳在哪裡遇到那些鬼魂?後來妳怎麼會到這來的?」王昊陽問。
「我看到十九年前發生在這裡的事了。」
王昊陽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分類:藝文
評論
上一篇
  • 下一篇
  • 更多文章
    載入中... 沒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