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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之味

 
童年創傷 成長 90年代 80年代 果貿社區

印象中的夏天,總是從果貿新村那間老國宅開始,鼻子馬上聞到西瓜皮青生的味道。紅肉西瓜,小玉西瓜,整個夏天我們都在吃西瓜,還有冷氣的味道,是半透明的靛色,是泡泡浮在水面上的虹光。
弟弟跟豆豆早上一睜開眼就在打電動,影子傳說,忍者一直往上飛,一次次的救那才剛救完,又馬上被綁架的公主,瑪利歐兄弟則是往下跳,一次次去尋找被惡龍綁架的公主,我們在打電動的時候,凱凱就坐在地上流口水,他才1歲,還不會打任天堂。
晚餐是義大利通心粉,不是麵,彎管狀的,口感差很多,那段時間天藍澄澄的,肥嘟嘟的白雲。我把來時穿的舊球鞋扔了,換上皮姐買的新涼鞋。初來乍到的時候,皮姐皺著眉頭,問我為什麼沒事總愛搓腳:「女孩子這樣很難看。」我只好說出自己得了香港腳,她看了看我原本那雙雜牌球鞋,馬上幫我買了雙綁帶涼鞋。 
香港腳是住在礁溪小媽娘家的時候感染的,那裡經常下雨,就算是夏天,也得來場雷陣雨,曬不乾的鞋子讓腳泡著發霉,第二天仍舊得穿著,除了白天之外,我也常在半夜時穿上它,跑腿買啤酒,那是我僅有的一雙外出鞋,沒有替換品。
90年代的礁溪還沒那麼多超商,國中回憶總是在夜晚的台9線上一個人撐著傘,在滂沱大雨、或綿綿細雨中,到那附近唯一一間超過凌晨還在營業的小雜貨店,小媽全家都愛喝酒打麻將,每隔幾天就聚在一起打牌到天亮,而我總在深夜被叫醒去買酒。
凌晨的快速道路沉默冰冷,偶而才有幾台砂石車,總是疑心司機會停下車來,問我為什麼這麼晚獨自走在公路上,又害怕被不由分說拉上車脫褲子,但我什麼都沒遇過,只有雨滴打在傘上的聲音。
這段路程得一手撐傘、另一手拎著6瓶玻璃裝啤酒,期間還得不時抬頭,以免錯過已經熄燈的雜貨店招牌。夏天雨季的夜晚,在路燈旁總有一團團瘋狂環繞的飛蟻,能把路燈都給遮蔽了。飛蟻不怕人,常會往臉撲去,往鼻孔、耳朵眼睛鑽,每當飛蟻落到身上,又闖進衣服內爬行,騰不出手趨趕飛蟻的我,只能任由它們隨意來去。這時總會告訴自己你已經死了,反覆在心中默念:「所有感受都是幻覺,死人是沒有感覺的」。
愛是幻覺,因此苦亦是幻覺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無愛無恨者,亦無懼無怖
每次往返這趟路程時,總覺得自己正化為怪物。
爸和小媽在國小四年級的暑假結婚,農安街公寓是爸為了結婚新買的房子。小媽喜歡粉紅色,她的房間是真人芭比娃娃屋,粉紅蕾絲公主帳、絲質床單、連牆壁都漆成粉紅色,我很難想像平時穿著深色西裝、提著007公事包、不苟言笑的父親,躺在粉色床單上的樣子,那想必是個旖旎的夢吧?夢中必然不會有個拖油瓶女兒吧?
我的房間基本上是個倉庫,專放換季與穿不到的衣服,又堆滿了紙箱。床則是由四張餐桌椅併排的,睡覺時拼起來,吃飯時得拆開歸位到餐桌前,這樣才有椅子可以吃飯,寫功課的時候又得把餐桌椅移到書桌前。炎炎夏日,房內常有大蟑螂出沒,爸很少在家,小媽又最怕蟑螂,總是推我上前應付,像是被逼上場與獅子搏鬥的羅馬奴隸。
小媽有次訴苦,說她處女身給了爸,並且鉅細靡遺的形容初夜有多痛,彷彿被銳利的手術刀戳進下體,讓床單濺上鮮血,最後我忍不住為父親的粗魯哭著道歉。我總是身不由己地扮演她臨時保護者的角色,嬌貴的公主必是如此吧?即使是沒有騎士,也會自己想辦法創造一個。
小媽都和外人介紹我是家裡最小的妹妹,以免有人誤會她有個這麼大的女兒。
有人笑著問:以前見過妳小妹,不是已經20歲?有時小媽掰不下去,乾脆要我冒充她那位20歲的妹妹,雖然還年輕,但大人的幼稚常讓我覺得自己蒼老,後來小媽跟爸去了香港,我就像多餘的行李,被一把塞到礁溪。
我說我從來都沒有不願意讀書,但我爸根本不管我的事,一定會說要問小媽,可小媽根本是不能講理的人。皮姐叫我不要把大人想得那麼壞,後媽也是人,也許是我做了什麼惹她生氣,才會遲遲不把我的戶口遷到左營,也不願意付學費。
自從來到皮姐家,除了綁帶涼鞋,還得到一張舊金山大橋夜景的海報,我每天無所事事,偶而幫忙買醬油之外,只需要思考要租哪幾本小說漫畫,看完倪匡換金庸換古龍,看完亦舒換梁鳳儀,當然還有史蒂芬金、七龍珠、凡爾賽玫瑰。
皮姐很嚴肅的說我不應該這樣無所事事的過下去,應該要去上學,要跟爸好好談談,她既然受公公所託照顧我,就覺得自己有責任讓我向上(皮姐的公公是爸的老朋友,很崇拜爸,他說爸又有學問、又會賺錢,但爸平常根本沒跟他往來)。
我告訴皮姐:青春期的我開始懂得反抗,不再願意幫她娘家買啤酒賣檳榔做家事,被打的時候也不再哭了,更重要的是我告訴那些三姑六婆,有天我會殺掉他們,他們是怕了才把我送走,也是為了出氣,所以故意不讓我讀書,就怕我將來有前途,皮姐死都不信,我嘆了一口氣,只好把小媽的電話給了皮姐。
果然當天她們就在電話裡吵的不可開交,小媽叫皮姐少管閒事,皮姐說學費我們可以出,但好歹戶口要遷過來,就算不是親生的,妳也不要耽誤孩子,小媽在電話大罵皮姐是臭婊子!
掛完電話,皮姐氣得全身發抖,這才信了之前我說的話,我本來想幸災樂禍一番,誰叫皮姐早先不信,但看她如此生氣,又怕她嫌為我惹上麻煩,只得安慰皮姐,以後自己在家讀也是可以的,小華哥下班後聽說這事,只跟皮姐說:以後這孩子我們自己養,不要再打電話過去。
皮姐懷疑地問:妳真的說過要殺掉他們?
是說說而已吧?
是真的想殺掉喔,可能趁全家睡著讓瓦斯爆炸吧,又或是在飯菜中放農藥,趁未成年殺人,罪比較輕。
皮姐喃喃說了句造孽,從此我生活又是無盡的暑假。
果貿後面有塊荒廢的空地,我有時候會去那空地,什麼也不幹,就是望著天空發呆,在空地認識的同齡朋友很羨慕我,因為既不用考試,也不用跟老師同學打交道,她剛上高一,無法融入新學校,同學都討厭她。
「妳唸到國二就休學?」新朋友說。
「嗯。」
「那就不用考大學了耶!」
「好像是吧?」
「好好唷。」
我有點羨慕她,每天到學校去被討厭,好像也是種確定的生活。
新朋友沒過多久就不能再來了,她說功課不好。所以被家長下令補習,我
表面遺憾,心中卻鬆了一口氣,我既不想分享空地,也討厭她分享青春,如
果她再漂亮或幽默一點就好了,那麼至少我會喜歡她,再不然更聰明些也可
以,至少我可以和她學習,卻又想到,搞不好她的想法和我一樣。
南部的夏天永遠有厚厚蓬蓬的雲,就算明知道是水氣凝結而成的,也實在太像棉被了,我被暖烘烘的白雲棉被包圍,但一想到大家都很踏實而勤奮,我卻過著退休老人的生活,棉被又變回濕棉花,風飄來飄去帶起樹葉,飄成了凱西的白上衣藍短褲,失去一些,得到一些,凱西說,我想凱西這麼酷,說的話一定不會有錯。
張雨生穿白上衣藍色牛仔褲,詹姆斯迪恩也穿白上衣藍色牛仔褲,最酷的人都應該穿白衣藍褲,我穿的也是白上衣藍短褲,但我一點也不酷,只是個贗品。
大同電視裡高唱: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的未來沒有夢,但是我有一台小華哥送的AIWA卡帶隨身聽,100塊去跟唱片行老闆買錄音帶,一共可以挑選10首歌,老闆會幫你燒到錄音帶中,我們都說「燒」,我愛死那台隨身聽了,張雨生的歌每天聽個十次是必須的,還有Air Supply、老鷹合唱團、披頭四….,Glenn Mederios深情唱著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皮姐看到庭院深深的翠珊,哭得死去活來,我卻笑出眼淚,原來笑也會讓人流淚呢。
夏天除了西瓜,不得不提到小孩引頸期盼的思樂冰,每到下午,我帶著豆豆、弟弟到公園晃,就可以看見一排小孩已經先坐在那邊,大家紛紛拿出吸管,往蓋口戳下去。吸思樂冰是個很神聖的儀式,全程要保持安靜與專注,否則就趕不上冰融化的速度,如果不趁冰砂融化前吃掉,很快就會變成難喝的糖水。
很多人會把吸管伸到底部,但其實應該要從頂端舀,因為上面融化的比較快,反正在變成糖水以前吃完思樂冰,是能否讓團體接納你的重要條件,我們來到公園一週後學會吃思樂冰的技巧,被當成一份子的感覺棒極了,但最常吃的冰還是poki,零用錢剛好夠買一根冰棒,冰棒頭可以轉下來分給弟弟吃,豆豆跟我各吃一半,凱凱因為還是嬰兒,什麼都不能吃,但也會咿咿呀呀、杵著胖臉鬧脾氣。
我拿著poki,問弟弟最喜歡誰,弟弟說:我最喜歡大姐姐了!豆豆回:唉呀,誰給他東西吃,他就最喜歡誰啦!我卻很開心,然後恍然大悟:原來這樣叫開心。
眷村最不缺來自五湖四海的爺爺大媽,我小時候長得瘦弱,或是一臉可憐相,攤販總忍不住多給我一點,國宅裡有個賣叭噗的阿伯,小孩看到他就會跟乞丐一樣跟在他後面走,就算零用錢已經花完了還要一直討,阿伯心情好會施捨給小孩一點冰,不多,大概就拿著冰杓在蛋捲餅皮上多刮點,但多半他心情都不太好,唯獨我去買時,總會多給我個半球冰。還有本省奶奶的滷蛋、四川爺爺的牛肉麵加湯加麵吃到飽,我很驚訝,說我沒那麼多錢,他們說沒關係,吃胖點!
爺爺大媽也並不富裕,至少比我爸差多了
我才知道,人不僅只會掠奪,有的也會給予。 
皮姐喜歡喝櫻桃可樂,可惜賣的超商不多,剛好這天有進貨,我搜刮了5瓶,另外買了小華哥、豆豆弟弟愛喝的飲料,左右手各提了滿滿一袋,走在馬路上,突然發現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我放下手上的塑膠袋,舉起一瓶櫻桃可樂向晴空,瓶中的氣泡在陽光下載浮載沈,卻確實在微弱的發光。
心中不是不焦慮的,也為了究竟落後別人多少而擔心,起跑線上的選手都已經出發,只有我還在原地踏步,不過藍天實在太美了,也許可以明天再煩惱。
也許先把可樂放進杯子加入冰塊,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我提起袋子,邁步向前走。
那幾個夏天,我從怪物逐漸變回人形。 
分類: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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