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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童話

 
 
這故事說來話長,很長很長。
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寫才能符合我的心境,又怕寫出來會造成親近的人不可承重之痛,可是我又無法不去寫。因為自己不說,別人也永遠不會懂,與其讓人去猜測,帶著假面說著善意的謊言,還不如由自己說出口,由我來揭露那個滿是傷痕卻已經結痂的傷口。
衣櫃這個名詞,相信對大家來說並不陌生。就是所謂的性傾向以及性別認同,衣櫃的存在,無異是隱藏自己的另外一面。然而談論這個話題,就像是一個禁忌,猶是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就像是個不能打開的潘朵拉箱子。
我國小的時候是有喜歡過女生的,因為我討厭男生的調皮搗蛋,以及對女生所做的那些無理以及幼稚的行為。我記得我喜歡,那個嬌小文靜且溫柔的女孩,還有那個高瘦兇巴巴且潑辣的長髮女孩。不喜歡男生的原因,是因為不喜歡男生粗魯的動作,討厭運動時流汗的汗臭味。
有時候體育課時男生女生一起上課,自己還會找女生一起聊天,卻因為自己的生理性別是男性,這樣的舉動無異和大多數的男生不一樣,也因此這樣被當成異類。而那些氣質殊異的男孩是被人排擠及嘲笑的對象。「你是娘娘腔。」「你到底是不是個男的啊?」曾經自己是個愛哭的男孩,還被那些女孩子保護過。
本以為上了國中,就可以擺脫那些不愉快的經歷了,沒想到,男生女生分班。我被塞進男兒國裡,尤其是班上一位很頑皮的男生,不按理出牌的行為舉止令老師頭痛,尤其是他很喜歡對我性騷擾,常常在全班面前對我言語性騷擾又毛手毛腳的,那是個很不舒服的感覺,可那時候的我年紀太小太單純,還不懂得如何應對。直到最後一年級,我對於班上同學的冷漠以及他的性騷擾,終於受不了了,直接抓起他的東西往地上一甩。這樣的小小舉動,讓那時的他,甚至全班的人都確實嚇了一大跳。
確實是沒有人會想到,看起來那麼安靜又懦弱的我會有這樣的舉動吧。後來他不再騷擾我了,班上的同學也不再對我冷嘲熱諷了。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孤僻了,已經不知不覺地把心封閉起來了。總是在默默觀察班上的其他人,才知道男生原來有許多種類型、個性以及樣貌。那時候的青少年,對於性已經有相當程度的好奇,私下交流的黃色書刊以及黃色笑話。讓我開始產生好奇,偷偷進圖書館找資料,並上網查詢男女生的生理差異。無意中發現所謂的成人片,片中兩個交纏的裸體確實讓人臉紅心跳,但視線更多的是放在片中的男人身上。
那時我才知道自己原來對男生有感覺。
後來上高中以後,全校都是男生。由於過往不好的經歷,在心裡產生了陰影,甚少與人互動,完全不敢把內在情感表現出來。那時的我成績一落千丈,三年連換兩個班級,與每一班的同學相處只有短短的一年,與每一個人只是萍水之交。沒有什麼朋友,獨來獨往。
若不是那時還有當我心靈支柱的導師以及資源教室老師們,還真不知道是怎麼度過最難熬的日子。上了大學以後,暗戀著班上一位男同學。然後這才初次嘗到了愛情的滋味。
曾經因此而向我母親出櫃,說我喜歡男生,第一次出櫃的那一年,我記得那是我20歲的時候。母親先是很訝異,也不是很接受也有些不放心,所以這件事情就因此不了了之。
一直到研究所畢業了以後,我26歲。我打開衣櫃,開始接觸殘酷兒、熱線、彩虹手語班,這是以往的我所不會接觸的一塊。慢慢的我走出衣櫃,不再刻意的隱藏自己。那麼這時自己已經27歲了,親戚朋友們都開始陸續結婚了。話題難免回到我自己,「你怎麼不交女朋友?」「需不需要我介紹女生給你認識認識。」「你喜歡怎麼樣的女孩子?」「你不想結婚嗎?」。好幾次話到嘴邊了,卻說不出口,
就在我不知道會不會有這一天的時候,阿嬤開刀住院了。
彷彿天已塌下來了,一切業已毀壞,原以為自己構築的城堡絕對堅不可摧,可事實證明城牆再怎麼堅固,仍然搖搖欲墮,隨時可能瓦解。就在那一年,在熟悉的場合,一樣的對話重複上演著。只是那時阿嬤剛開完刀不久,尚在住院。在這樣的情況下,一片愁雲慘霧,想太多也是人之常情。
父親和我,甚少深入談論關於學業、工作、感情,更多的時候只是簡單表達關心與問候,僅僅就是這樣。可能是連日來的狀況,加上阿嬤的事讓父親煩惱,而我也剛好在旁邊,所以父親便想找人說說話。
突然,父親問我:「你為什麼不交女朋友?」父親意味深長地比出這句話。
這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總是半開玩笑的情況下將話題草草帶過去。
「我和女生是不可能的。」我一如往常那樣回答。
「你看阿嬤身體那麼不好,怎麼就不找一個女生結婚生孩子,讓阿嬤放寬心。」父親一臉嚴肅地看著我,刻意比這不是在開玩笑的手勢。
在那樣的氣氛下,直覺是不太對勁,但我還是一樣回答:「我不想跟女生結婚。」
「為什麼?」父親比出這句話。「這我有必要說嗎?」我回答,但他仍然不死心。
就這樣,僅僅討厭和父親這樣毫無意義的對話,也不想再繼續糾纏下去,可我不知道怎麼了,哪根筋不對勁,反常了起來。即使我脾氣再好,可真要動起脾氣,可是倔強得很。
「你不是有我的臉書嗎,那些馬跡蛛絲你應該看得出來吧?」「我沒必要解釋我為什麼不想和女生結婚。」
原以為父親能知難而退,絕對不會比出那關鍵字的,可有時候事件的發展往往是料想不到的。
「你喜歡男生喔?」父親冷不妨地比出這一句話。「是啊。」我心想你都敢比了了,我也沒什麼好不承認的。
「你不可以喜歡男生,結婚更是不可能。」「你不知道這樣根本違反生物的本能,一男一女才能繁延下去,生生不息。你這樣根本就是亂了。」父親很生氣地一邊比一邊大吼。
像是被硬生生的撕下面具,暴露了我最為脆弱的內裡,把自己真實的一面攤開在陽光下。我感覺到灼痛,像被打了巴掌,令人難堪。
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那個習慣戴上粉飾假面的自己,特意塑造的形象,會被揭穿,畢竟那終究不是自己真實的面貌。就算受到傷害,那也不是我,所以我也沒必要在乎。
可那畢竟是我敬愛的父親,彷彿打開了不能開的潘朵拉箱子。一切看似無法收拾。所有我所能想像最壞最壞的情況,儘管曾一度無法控制,我以為我太狠心,傷害了我最愛的家人。
我沒有轉身離開,我仍然在家人身邊,只是誰都不願提起。那天夜晚,父親失眠了。第一天他食不下嚥,表達抗議與不滿。在這期間難為了母親,一邊緩和父親的情緒,一邊要我向父親說善意的謊言。可我不願這樣做,我不想屈就自己,也不想欺騙父親。
幸好這件事才持續不到兩天,父親開始進食了,母親也不用再操心了。只是這個話題,仍然是禁忌,不再被提起。
此時我已向母親第二次出櫃,與此同時對父親第一次出櫃了。雖然明白會有這一天到來,只是我怎麼想也不會想到會是這一天。就連我也無法想像我是怎麼撐過最開始的那一天,此後的每一天,一天一天過去。
後來阿嬤走了,我28歲。
偶爾,這件事會被拿出來椰榆一下,不過那無傷大雅。我已經不介意了。
即使那意味著我未來將遭遇更多未知、傷害、惡意,可那也意味我可以以自己真實的面貌去面對每一個人事物。望向自己曾經架構的城堡,如今那一塊已是一座廢墟,碑文上紀念著過去的自己。我對我自己的朋友出櫃,工作的同事出櫃,對親戚家人出櫃。只是這次我不打算將自己分門別類,也不再將自己貼上標籤,不再為自己設下框架。
現在我30歲了,我做了小時候最想做的事,蓄起長髮。一但有機會,就嘗試化妝。我知道所有的這些日常習慣的養成需要一些時間來成就。
所有的這些源自一場不可能實現的夢。
可是呢,我覺得我何其有幸,仍然在嘗試著,尋找許多的可能性。
分類: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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