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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丟

2020中台灣聯合文學獎散文組首獎
千里迢迢終於到了一棟老舊斑駁的小公寓,爺爺不願意搬走,他說這裡有他同袍的記憶,雖然他們整個連已被時光收編,爺爺是在人間死守的最後一個。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爺爺,是個怪人。
過年期間,媽媽基於一個進門媳婦的本分,帶上齊全的掃具和我,啟程去爺爺家大掃除。一路上萬里無雲,街道上充斥著喜慶的氛圍,但我卻毫無欣賞的心情,我猜想,媽媽心中的煩躁應該比我更甚吧。
我按下門鈴,然後「喀咚」一聲重響,門鎖開了。我伸出一根手指使勁推開那道搖搖欲墜的紅色鐵門。提著大包小包的清潔用品,爬過陡峭的樓梯,那佈滿鐵鏽的扶手,髒得我都不敢摸。
明明只是二樓而已,我卻有種爬過一甲子的錯覺。還差幾階就到了!震耳欲聾的電視聲已穿過鐵門而出……這次好像又比上一次來時還要大聲呢,也不知道重聽是不是個能治的病。
將電視音量轉小後,我開始刷地板。我蹲在泛黑的白瓷磚上,刷著已藥石罔顧的垢,耳邊還一直環繞著令人無比煩躁的走動聲……
「爺爺!你能不能別走了?你的皮鞋都把我的地板踩髒了!而且在家裡還穿什麼皮鞋啊……怎麼不脫了呢?」
「軍人是不會脫掉皮鞋的!」爺爺的濃濃的山東腔喜歡連著唸,並去掉後面字的聲符,像是「多少」會被唸成「多襖」;「這個」會變成「這兒」。所以每次聽他說話,我都覺得像是在訓練聽力一般,半懂半不懂的。
電視的音量不知不覺漸漸增加,我看了看,又是《釣金龜》。也不知為何爺爺總看不膩……
「兒啊!還是多買柴米,少買魚肉的才是!」
「多買的魚肉可又怕什麼的呀!」
「不是那樣講!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
老旦婉轉迂迴、丑角聲情並茂,母子一搭一唱。爺爺也不禁跟著哼起早已爛熟於心的台詞。非常奇怪,爺爺不是看《釣金龜》,不然就是《四郎探母》,都是母子哭哭啼啼的戲。
少年時期,生於貧苦家庭的爺爺,為了學習一技之長,告別老母親,從老家山東步行到大連,卻被抓入了軍營,從此遠離故鄉,開啟了他那戲劇般的一生。
「爺爺你那時怎麼不逃啊?」
「能逃到哪兒去?這就是命啊!逃不過兒的!」爺爺說,中國東北的冬天很冷,子彈穿過層層保暖用的棉布,打入凍僵的肉裡竟然一點痛感都沒有。直到雪溶了,他在拆布時才發現腿上有傷口。後來仗打完了,爺爺隨著國軍撤退來台。
「爺爺,我拿去丟了喔!」結果爺爺居然打開垃圾袋,仔細檢查我是否丟了他什麼寶貝沒有。結果爺爺將破爛的吊嘎,一件一件撿了起來:「這些還有其他用途,不丟。」
我小時候總會幻想,爺爺是個大將軍,而我則是大將軍的孫女,多麼威風又美好啊!但事實上,爺爺卻是為了個台灣女人,而放棄只差一個月就能升到的上尉,改行當小黃運將,只為了就近照顧他唸叨了半輩子的「騙婚」太太。
在那個年代,省籍情結非常嚴重,基本上幾乎不會有台灣人願意嫁給一個外省人(導致爺爺在年齡上都能當我的曾祖父了)。有一天,山東大老粗終於靠著別人介紹,娶了我的奶奶,一個小他三十幾歲的女孩,正值如花似玉的年紀,怎麼會嫁得一個外省兵?
「你們不懂!就是給騙了!當年我是看著她可憐,知道她被別人退過婚,要是我再丟了,她可怎麼辦?」
從我有印象起,奶奶就從沒離開過輪椅。聽舅公說,阿祖常常抓著奶奶的頭髮,用力撞向原木製的神明桌,由於她從小體弱,無法跟其他舅公、姨婆一樣逃離可怕的原生家庭。而長期的家暴和精神虐待,也使得奶奶患上了精神病。
奶奶的走的時候才56歲,但所有聽聞她死訊的人,只會哀嘆一聲:恭喜她,終於得以解脫。但爺爺似乎終生不得解脫,每當新聞台出現「竊台外省人」或是「滾回中國去」等語言時,爺爺的眉頭就會深深皺起。
一個月前,爺爺被驗出輕度中風。我到病房的時候,第一眼便看到鋪在地板的破吊嘎。醫院裡,簡易的沙發上,一邊坐著看護阿姨,一邊放滿爺爺珍藏的書。堆得高高的書讓整間房間充滿一股複雜的霉味。
聽爸爸說,爺爺從住院以來每天唸叨著它們。一見到我,爺爺便迫不及待的,一本一本向我介紹。原本已經夠模糊的咬字,現在更含糊了。
在經歷過外公因癌症離世的我,比誰都清楚,有種情緒,名為恐慌。耳邊突然響起《釣金龜》的唱詞:「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
所幸爺爺的病情漸漸好轉,然而看著說話開始顛三倒四的他,我的視線轉到了那些破吊嘎上--被時間穿破的吊嘎,不丟;戰場上的同袍鬼魂,不丟;身有殘疾的台灣太太,不丟;散發霉味的舊書,不丟。
爺爺,不要管電視。你是我的爺爺,所有曾經貼身的、溫暖的、忠誠的記憶,爺爺,我們都不丟。
不 丟    / 邢若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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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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