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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

  
五月初,春之末,時間是夜晚。我乘著南迴區間車從屏東返回高雄,數十分鐘前的震撼、由跳躍閃爍的繁星引領我去的銀河、宇宙,仍歷歷在目,音符繚繞於耳。這場美妙的音樂饗宴出於自我的中學老同學,妙月,我們自從中學畢業後就幾乎沒有再見過面,從前在學校的交情也不過一般。然而幾個月前,我偶然在臉書上發現了她要在學校開大提琴獨奏會的消息,我剛好有空,便與她聯繫,於是便有了這場睽違多年的前後「首席」重逢。
升國二的暑假,學長姐們因為要準備考試而離團,留下來的我們便要扛下弦樂團的招牌。透過了期末測驗,自認為有努力練習的我當上了副首席,而妙月則是當了首席。面對將要挑大樑的我們,指揮老師十分的嚴格甚至可說是不留情面,嚇得我們每天膽戰心驚,猶記得當時出門前,想到要去被老師砲轟的那種掙扎與恐懼感,當初居然還有承受的勇氣並乖乖去上課,現在回想都佩服起自己了,那生氣起來如地獄修羅的指揮老師。一開始在妙月的帶領下,我們其他幾個臭男生還算好過,跟著她準確的演奏時機,基本上能捱得過老師的炮火。原以為能就這樣安穩的過日子,怎知世事難料、好景不常,暑假還放不到一個月,就從妙月的好閨蜜口中得知她要即將轉學的消息。
「所以妳真的要轉走了嗎?」坐在她身旁,我小心翼翼的詢問。這是個我們大提琴分部甫被老師慘烈砲轟且強迫留下來練習的下午。「嗯……」她點點頭,眼神沒有直視我而是望向窗外,順著她的側臉看向窗外,我隱隱感覺那天的黃昏是極為落寞的。隨著下週一來到,妙月便沒有再出席我們的團練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從副首席被拔擢為首席,好友黑豬成為副首席坐到我身旁。雖然成為首席,我卻完全沒有喜悅感,一整個是惡夢的開始,每當大提琴分部出錯,我便會成為老師的集火點。有時我會在心裡怪罪妙月,怪罪她不負責任拋下樂團一走了之,忘不了她在團的最後一日所說的耳語—「反正我下禮拜就轉走了。」,但其實我也未曾深入了解她為何轉學的原因,只知道那所學校似乎沒有弦樂團。
隨著二年級時光的流逝,同學們也都各自成長,從一開始的恐懼排斥漸漸轉變成享受沉醉音樂。參加比賽、辦校內外音樂會的場面都有見過,坐在第一排與擔任首席工作也使的我功力突飛猛進,得到了不少收穫,這段時光不失為生活履歷上增添了數筆。隨著大考逼近,我們被迫退團,許多當時十分排拒學弦樂的人在這時反而顯得最依依不捨。而在三年級新學期開始之前,從導師那裏得知了妙月要轉回我們班上的事。
我並沒有跟同學討論這件事,但是在心底默默地還是對妙月有一絲絲的不諒解,加上本來交情就沒有特別好,後來跟她的互動也就僅止乎禮。大考結束後老師調查同學們的出路,幾乎沒有人要讀跟音樂有關的,我那時雖然曾想過關於讀音樂班,卻也在沒有實際付諸行動下而泡湯。讀了普通科高中,雖然一度有在外上音樂個授課,也曾在學校音樂課考試表演過,但少了以前學校那種規律練習,我只能說自己的演出就如同雜耍般,只能騙騙不懂的人。我不斷懷念起以往的練團時光,卻也只能隨著一次次失望而逐漸明瞭事過境遷的落寞。一直到讀大學時加入了社區的教會團契,我才能又重新以首席身分上台。
說是首席,其實只是因為那時只有我一個大提琴手。雖然沒有什麼縝密的編曲或是華麗陣容,通常是幾個人、一把吉他、一把大提琴再加上鋼琴伴奏。對我來說已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在那裏我能受到注目、一展長才、受到眾人愛戴,也算是一圓我的業餘音樂夢。不過我對自我練習的要求仍是馬馬虎虎,一直到我遇見了後來加入我們的振凱,振凱與我不同,從頭到尾沒讀過音樂科班,完全是因興趣在外上個授課。雖然只跟他一起演奏大提琴沒幾次,卻全然感覺得出他對大提琴的熱誠與付出。「他才是首席吧……」他加入之後我私心認為,不單只是技巧,而是那種積極且熱愛某項事物會付諸行動堅持的精神,比我更適合被稱作首席。
我的大學生活並不是過得很燦爛,倒是有聽說幾個過得充實的老同學也重拾提琴,在大學社團裡展開他們的業餘音樂夢,每當聽聞類似消息都甚感振奮,甚至會希望未來在集結老同學們合奏一曲。不過,卻沒有什麼比聽聞老同學竟然一路就讀音樂科系,甚至要在學校開獨奏會來的振奮—從畢業後就幾乎斷了音訊的妙月。
原來不是沒有人讀音樂科系,而是沒想到她讀的高職裏有音樂班,還這麼的順理成章高中三年、大學四年都專攻大提琴。一開始因為很久沒聯絡,有些生疏而小心翼翼的跟她索取邀請卡,沒想到卻得到很熱情的回應。邀請卡的背面寫著:「親愛的首席大人真的好久不見了!有在臉書看見你的近況,但因為不瞭解所以沒有過問,希望無論做了什麼決定你都是快樂的,很開心你要來捧場!」那時我正做出休學的重大決定,而她短短幾行文字就達到關心,並將無形的隔閡給悉數瓦解,真的不得不佩服她。
清明連假結束的那天,我們一家從沖繩飛回桃園機場,那天也是妙月的獨奏會,幸好演奏會是在晚上,我就這樣排除萬難的一路向南,在錯過了第一首曲子的情況下趕上了她的獨奏會。雖然用跑的進會場口很渴也沒帶水,但是她的琴音卻足以讓我沉靜下來專注聆聽。抒情緩慢的曲子如汩汩曲流,細長綿延而百轉千迴,大提琴獨特的柔情配上鋼琴沉穩的伴奏之下使我深深沉醉其中,沒有一首歌是冗長的,一下子就過半場了。而演奏到激昂快速的曲子時,昏黃的燈光照射在她的琴弓上,弓與弦之間的快速摩擦彷彿噴濺出許多火花,我甚至看到了點點繁星,繁星再帶領我去浩瀚銀河,銀河再領我去那無垠宇宙。
「嘿!妳有沒有要出專輯啊,有的話一定會大賣的!」「太誇張啦!這不會出什麼專輯好嗎!」曲目結束,我與她在台前合影,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後來礙於要找她拍照的人實在有點多,我就先跟她道別了。搭車的回途,望著窗外的夜景我開始整理思緒,好像有太多東西進入腦海了,無論是美妙的樂音還是對於「首席」一詞的重新定義。
返家之後,沖過澡的我獨自躺在床上沉思,黑暗的房間有路燈所投射進來的一絲光明而不那麼黑暗,靜靜思想起國中那時的起始點,雖然我認為妙月才能高過我,但我當時確實也有受到旁人的肯定,竟也曾經以為我們是相差無幾的。曾聽有人說:「天才是要付出比凡人更多倍時間跟努力才得以成就。」如今我才明白,原來,從我開始猶豫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就已經不同了。
妙月的琴音仍然在我耳邊盤旋不去,倚著枕頭,意識逐漸朦朧、眼皮逐漸合攏。在某個夢境所迎來的場景當中,我好像回到了14歲那年,對坐在首席位置演奏的自己輕聲說:「堅持住啊!少年!」。
#屏東  #高雄  #友誼  #弦樂  #展望 
分類:藝文

喜歡4度C的開水,因為密度最大,有綿密口感;也喜歡7度C的開水,因為是幸運7雖然很老派。更喜歡4+7=11度的開水,因為它將兩者兼容並蓄。4、7、11,三個座號承載了我國中、小的青澀回憶,那是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禁令人神往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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