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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上的黑白無常

  
橫豎交錯的十九路棋盤,從中國發跡,近傳至日韓、遠播至世界。千古至今,上頭無數對局令多少人神往沉醉,在勝局中志得意滿、在敗局中不甘飲恨。而今棋盤仍如宇宙,一黑一白的棋子仍如點點繁星不間歇的在世上閃耀。千年?萬年?抑或更久遠,如今我們仍在每一手棋尋找圍棋中「神乎其技」的境界,又或者是造物主為何透過古聖先王—堯,來創造圍棋的真諦。
「你就只會用『三三』攻擊嗎?」小學四年級的我初次參加入門組比賽,第三場的對手面對剛下好離手的我如是說,我沒有回嘴,一方面是不喜歡打嘴砲,二來是想用實力證明我的厲害。
「……」下一手他緊黏反擊,壓縮我黑棋的生存空間,不讓我有喘息餘地,我陷入沉思。
「你也有得名喔?」頒獎時,雞皮鶴髮的老師看到我在前面領獎,驚訝的問我,我靦腆地回說「對啊」,他笑了開懷,現在回想起來,那時老師的神情好像挖到了寶一樣,即便我只拿到了亞軍(挑釁我的那小子奪了冠),抱著亞軍獎盃,雖然有些不盡如人意,但我也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個小小的肯定,期許下次一定要奪魁!然而十年過去了,這個祈願卻始終沒實現。
先來談談我為什麼會開始學圍棋吧:
「現在的你支持著我,而現在的我也有了支持你的力量。
所以我們一起上路,一起牽手走向未來〜」
這是動漫棋靈王的片頭曲,也是多少孩童們踏入圍棋界的序曲,看了動漫來學棋的沒有全部大概也有三成吧。故事講述對圍棋完全沒興趣的小學生進藤光,某天在舊倉庫裡碰到爺爺的舊棋盤,因而遇上了平安時代的圍棋天才—藤原佐為的靈魂,透過佐為,阿光接觸了圍棋也因而認識了許多人,參加比賽、遇到勁敵塔矢亮、最後成為職業棋士。這一路上阿光除了棋藝變強也年齡成長,但是即使年齡成長了,那股對於圍棋的執著卻是不減反增。故事裡面大人們甚至比小孩子更加執著於棋盤上的生死,並對到達「神乎其技」皆抱持著崇高理想。電視機外的我,也為之深深著迷,並決意與他們踏上同一條道路。當然還有一些附加的原因,像是好玩、學圍棋頭腦變好,算數學更快……等,家裡風氣也還蠻自由民主的,媽媽沒有多說什麼就讓我跟哥哥放手去學。
「老師,讓太多了啦!」一個苦瓜臉哥哥向羅老師嘟囊著,他讓我四子,結果被我圍殺了一塊角落陣地,看他那樣叫苦,我心裡洋洋得意,他好像還是鳳中的資優生,而我只是個國小毛頭。
「對方下這裡,我就斷這邊,那他只能救其中一邊了。」結束剛剛那盤棋,苦瓜哥又開始在白板拿黑白磁鐵講解其他局給別人聽,我才剛殺他一場,便趾高氣昂的想再次挑戰他。
「那如果對方不要下這裡呢?」我上前等著看好戲。
隨著棋靈王的完結,許多孩子的圍棋夢也跟著在一場一場的失敗中破碎,哥哥從沒得過獎就比我先退出了,在家也不願意陪我練棋。獨自奮戰又不停遭遇失敗,曾在一開始允諾自己的冠軍夢,下到後來僅有一次奇蹟的逆轉勝拿到季軍之外,幾乎可說是完全搆不著。隨著年齡的漸長我也讀國一了,青春期自尊作祟總讓我在輸給小朋友時特別難堪,在學校的新生活裡也沒有同好,於是為了更多融入同儕與學業,這項技藝就這樣被默默犧牲掉了。
「怎麼樣,被高手電了?好啦準備上車吧!」羅老師有些戲謔,畢竟我剛剛會贏苦瓜哥也是因為有讓子,他似乎看出我有些高估了自己,別有意味的提醒。
「嗯……」我望著白板上的殘局,它似乎深刻地烙印在我的瞳孔中,即便十多年後,閉上眼仍能看見被切成兩半的黑棋盤勢。
「學校有圍棋社?」我疑惑的看著學長,距離我開始學圍棋已經過十年了,如今我是個剛到新環境的大學生,這之間偶爾回圍棋教室下過幾次玩票性質的,然而裡頭的學生是一年比一年少。聽到這個消息,我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情緒。
「嗯,我是沒有去,但我會跟學長在系圖書館下,那裏有棋具,學長六段跟我下完全是在下指導棋。可惜他今年畢業了。」聲音沙啞的文介學長有些多愁善感的皺眉。
「學長,有空來約戰吧,我好久沒下了!」我半開玩笑的說著,只是有點好奇自己的程度還剩多少。
「好喔,不過你可以先去圍棋社看看啊!」文介學長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忙,好像在其他社團擔任幹部。
透過網路,我加入了圍棋社的線上社團,也與社長搭上線。沒想到他還是我系上的同班同學,更沒想到之後我的復出戰還保有一勝一敗的表現。我在心中又暗自燃起希望,十年空窗之後,我感覺一股圍棋之魂又重新注入我身上,彷彿我就是遇上佐為的阿光。熱切的棋魂、燃燒的情緒、落子的暢然、盤後的研修促使我持續地參與社團,也認識很多棋友,不知不覺地深陷其中。三月下旬,隨著春天的到來,一場大專盃的圍棋盛事也即將展開。
「修弘,你想參加這次的圍棋比賽嗎?」只有兩人在的教室裡,戴著粗框眼鏡的社長甯靖望著我。
「這麼好啊,我一直都在等這個機會呢!」我握緊拳頭,沒想到這麼輕易,心裡那死去的願望似乎得以復甦了。
「那就給你當三將喔,通常是照棋力排的。」他抓了抓稍長的斜瀏海,好像在想什麼。
「沒問題的,我正想要當三將,因為阿光也是當三將啊!」我對棋力排序不以為意,只想像著會不會出現像動漫情節那樣,捨棄大將位置,硬要當三將只為跟我對決的塔矢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直到比賽前,我幾乎都維持著每天在網路上跟電腦或社長練棋的習慣,跟電腦下偶爾可以取勝,跟社長則是有段落差,從未贏過。在社課時間見識了副將與大將兩人的實力,大將的級數跟社長相近,他甚至可以同時對上我跟副將還維持不錯的水平,並給予指正,雖然認識不久卻是我的良師益友,我們彼此教學相長。
「社長,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不是說好我是三將的嗎?」在比賽會場,面對沒參加比賽,只是擔任工作人員忙進忙出的社長,我指著桌上的名牌喚住他。
「喔〜你說那個啊,因為你在練習時不是以很大的差距打敗了副將嗎?我跟其他人討論過,因為一開始不清楚你跟他孰強孰弱,既然知道了,就照實際情況安排。你也可以跟更強的對手切磋不是嗎?」甯靖的語氣十分寧靜,像是在述說著十分稀鬆平常的事。
「嗯……」我無言以對,雖然很想沉浸在自我的角色扮演,但是既然有實力,就該扛下責任;面對多種挑戰,當然就要選稍微難一些的。短暫的猶疑後,我決意揹起副將的頭銜,隨隊馳騁棋場,力求個人最佳表現。十年前的含恨引退,如今我要十倍奉還!
主持人簡略到不行的開場宣示之後,來自各地大學的年輕棋士們各執黑白,紛紛開始落子。為這場棋賽拉開序幕!而我也一掃前幾日練習時的低潮,開場就給予跟我對奕的女俠士一陣猛烈壓迫,要求自己不因對手是少數的女性就輕怠,而且棋賽比的是腦力,我想我們的條件應該是對等的。眼看就要憑藉著一路略優的盤勢,順利進入終盤獲取首勝,我卻一個角落沒補棋,被對方堅持到最後的注意力發現,在些微差距之中被逆轉敗了。難得的首勝就這樣不翼而飛,但我想這也多少跟我大學才回歸圍棋界有關,中間空白的那幾年多少在專注力上有影響。
「下得漂亮,要是那塊地沒被妳殺就是我贏了,恭喜妳!」我雖然惋惜差點手到擒來的這一勝,我還是發自內心的恭喜對方。因為換做我是她,也不見得能走出那步棋。
「謝謝指教!」她報以勝利的微笑。
接下來的對手全是男性,我本以為我更能以平常心去面對,沒想到內心那股急欲求勝的執念卻不停的擾亂我的思緒。苦吞第二敗之後,第三場比賽遇上一位毛躁的對手,愛下快棋又不經深思熟慮,當他被我「叫吃」(再一子就可以提吃)後,立即做出回應
卻弄巧成拙做了個「接不歸」(連接後仍是被叫吃的狀態)。
「啊……!」他盯著我,嘴裡不禁發出一聲慘叫。
「不好意思。」雖然局面上我並不處於弱勢,但已經兩敗的我,倘若連眼前的一勝都不緊抓,那還有什麼為團隊奮戰的精神可言?稍稍猶疑後,我無情的提去他盤上的白子。
「可惡!」聽得清楚他緊握棋子的聲響,本著對勝利的執著,他比先前更加毛躁的發起進攻,卻弄得自己破綻百出,幾十手來往,他竟又死了兩塊圍地,最後乾脆的棄子投降了。而這一勝,是我僅有的寶貴一勝。
整天比賽下來身心俱疲,我跟三將都只有拿到一勝,而大將則相反,只有拿到一敗,完全拖累了他的好表現,真的很對不起他。不過我卻有了一些不錯的心得,像最後兩場雖然都吃敗仗,但賽後對方都很大方的與我檢討失誤的地方,初次見面就能如此無私相授,讓我感覺到業餘圍棋界的友善與希望。此外有別於一開始將棋盤喻為宇宙、黑白子為繁星的形容,這次賽後我有了不一樣的看法—「黑白無常」,黑白分別代表兩種棋子的顏色、無常則代表棋盤上的生死攻殺,不論多錯綜複雜,都能夠再次捲土重來。
 或許會有哪天,仍在圍棋界打滾的我能放下對勝利的執念,看破棋盤上的黑白無常之時,距離「神乎其技」的境界應該也不遠了。然而現在的我還差的遠呢!畢竟我連自己的最初祈願—奪魁,都尚未達成。從未成功就先提放下與看破勝負,豈不是一種逃避兼自我安慰?我還年輕,我還想拚,我願意在還血氣方剛的年紀做意氣之爭,無論是棋盤上某個「劫」點(僅有半目大小的提子),抑或者是微不足到的「單官」(僅值一目的收盤),都不願輕易放棄!認真的看待每一步棋,好比認真看待人生的每一個決定,它都將稍微修正軌道,漸漸導向真實結果,成功與失敗的差別往往就在這點點細微之中。
「你看見了嗎?這次你會怎麼應對呢?」我點點頭回應苦瓜哥,今早在夢境中,我又看見那天的殘局。
「這次我下這裡!」我毫不猶疑的落子,這子在棋盤中綻放了絢爛的星彩。
#棋靈王  #圍棋  #心靈成長  #社團  #大學生 
分類:親子

喜歡4度C的開水,因為密度最大,有綿密口感;也喜歡7度C的開水,因為是幸運7雖然很老派。更喜歡4+7=11度的開水,因為它將兩者兼容並蓄。4、7、11,三個座號承載了我國中、小的青澀回憶,那是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禁令人神往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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