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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與流螢 第一章 月光(三)

  
冬彥踏著小心翼翼的步伐貼近二樓鋼琴教室的門,門上嵌著半面的玻璃,底下黏著毛絨的隔音布,推開的時候發出極細微的唰唰聲。門很沉。出於隔音的需求,音樂教室的門確實都該這麼沉。
還好沒有鬼。沒有什麼拉小提琴的女鬼。剛剛肯定是自己眼花了,冬彥心想。只不過是附近住家有人在練習小提琴罷了。
映入眼簾。那架黝黑光亮的平台鋼琴敞開著,一抹月光從教室另一側紅色厚重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輕巧落在乾淨的鍵盤上。用來遮擋灰塵的紅布被整齊地捲在一旁,彷彿彈琴的人才離開不久,只是忘了將鋼琴回復原狀。
凝視著佇立在教室中央的鋼琴,冬彥眼神有些渙散,隱隱約約要陷入回憶之中。
他想對這架鋼琴說些什麼,卻鯁在喉頭說不出來。他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內心中的矛盾,他明明希望能夠坐在鋼琴前,就像許多許多年前的日常那樣,讓樂音自然而然從指間流瀉,從內心湧出,撒在琴鍵與琴弦,還有自己的心上。這份心情,這份渴望,從來沒有改變過,就算是在他黯然下台的那一瞬間。
冬彥信步走到鋼琴旁,也不落座,只是靜靜觸摸琴鍵,將指頭按照著德布西《月光》的樂譜,在鋼琴上虛按著琴鍵。沒有任何聲音從指尖誕生。冬彥感到窒礙難行,這是他在高中以前從來無法想像的感覺。在他逃離舞台之前,只要坐到鋼琴前,胸口中總會有一股力量,帶領他積極地推動旋律,將情感融入原作者的靈魂之中,彷彿附身般將「德布西的月光」彈出來。
現在那股力量就像燒完了,熄滅了一樣,宛若火爐冷卻下來的蒸汽火車,沒有了動力來源,再也走不動了。他的音樂現在大概就是這樣的處境,就算他認真坐下來,懷抱著毅力將樂曲努力彈下去,也頂多就像一潭死水。水存在歸存在,但並沒有任何的流動。
那樣的音樂沒有人會喜歡吧!冬彥近乎確信地這樣想著,此時不禁慶幸當初有鼓起勇氣直接走下舞台,而不是用半吊子的音樂敷衍觀眾,要是真的拿出了亂七八糟的演奏,也許會被砸東西也說不定。
幻想到這裡,冬彥不禁想笑。
只要待在這裡,他就只會感到難過。心底湧升一股反胃感,隱隱約約在腹中膨脹,警告他別再試著彈鋼琴。如果要用這麼空虛與痛苦的心去彈琴,那不如不彈。他寧願選擇更痛苦的切割。
也許我離開那條路是對的。冬彥暗自作下結論,闔上了琴蓋,卻坐到鋼琴椅上,透過窗簾的縫隙欣賞月色。
「至少今天晚上天氣不錯。這樣就好。」
這琴音讓他想到自己以前的樣子,全心全意地愛著音樂,將自己的所有都傾注到音樂裡去,無關枝微末節的技巧或功力,純粹就是將自己胸膛中的音樂倒出來。
《月光》的確是鋼琴曲沒錯,但似乎也有小提琴的版本,冬彥本來是沒聽過小提琴版的月光,而現在遙遠地聽起來,和小提琴十分相襯。那種溫柔細膩的感覺,彷彿滴落平靜湖面的水滴般晃開一圈圈漣漪,然後是,像緞帶一樣拋向四面八方的透明色月光。
冬彥微微笑了。許多年沒仔細欣賞過音樂的他,此時卻聽了這聲如細紋的小提琴聲而笑了起來。這琴音的主人不太熟練於駕馭小提琴,聲音有時不夠醇厚,旋律的轉折也未臻完美,抖音甚至有些笨拙,但蘊含在琴聲裡的情感,卻讓冬彥感覺到如此開心。
側耳傾聽,聲音來自樓上。
冬彥之前聽過類似的校園傳說,半夜裡無人彈奏卻發出聲響的鋼琴之類的,只是現在似乎是小提琴版,而且他似乎還看到綠雨所說的,那個披散長髮的女鬼。而且還是帶著生疏音色的音樂氣質女鬼。
冬彥將鋼琴教室恢復原狀,就連某人忘記鋪回去的鍵盤布他也順手鋪上。冬彥關上鋼琴教室的沉重鋁門,往樓梯的方向走去。站在走廊的地方就能將小提琴聲聽得更加清楚了,此時已經進行到了樂曲的中段,在重重堆疊又滑落的樂句之後,現在則是悠揚柔軟的音色在夜空中飛舞著。
冬彥聽得入迷,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向樓梯的方向走去,想一探這靈異現象的真面目。他其實也納悶,是不是因為自己與音樂隔絕太久,對音樂的鑑賞力出了差錯,否則為什麼像這樣破綻百出的音樂能夠擄獲他的心?
充滿魔力的月夜和充滿感染力的琴聲,冬彥困惑著。他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琴音中洋溢流動的情感,無關功力與技巧,不管琴音的主人程度如何,至少冬彥能夠從這飄揚的琴音聽見,所謂的「演奏者的嗓音」。
他自己並不是崇尚技巧性的人,對於他以往的成就,冬彥也往往歸功於自己對於音樂的真誠相待。只要真誠地將情感投注在自己的演奏上,樂器與樂譜就會以音色回應,而就連冬彥自己,也曾經被自己演奏出來的音樂嚇到過。
他自己有著獨特的嗓音,就算和別人演奏的是同一份樂譜,他彈出來的音樂也會顯露出一份顯著的不同,而那份差異是相當難以言語形容的。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最高的樓層,弦樂社團教室就在走廊深處,樂曲走到末段,悠揚的琴聲淡出,只留下宛若石窟裡滴落的水珠般寂寥的單音。孱弱細微的琴聲,冬彥幾乎能聽見那張靠著小提琴的臉龐在啜泣。為什麼能夠將這首美麗如畫的《月光》演奏得如此悲傷?
冬彥站在門前,琴音就在門的後方,近得能聽見弓弦摩擦的聲音。會不會自己只要一推開門,就會被這魔性的琴聲帶到某個再也無法脫逃的地方?或許會一輩子就這樣如癡如地聽著這首《月光》?
冬彥哼一聲微笑,推開門,琴音重新昂揚起來,來到最後主旋律的再現。
她身著制服,在月光下散發著透明感,站在窗前側對著冬彥,迎著晚風,黑色的烏亮頭髮在風的作用下飄散飛揚。冬彥的心鼓譟起來,看見她左頰上蜿蜒的一滴淚,琴音中宛若芯一般的東西消融在冬彥心中,眼角一酸,冬彥也感覺到自己濕潤了眼眶。
她緊閉的雙眼說明她並未察覺到冬彥的出現,她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樂音與哀傷中,肩膀與腰肢隨著她情感波浪的推動而搖擺著,風似乎也由她所掌控一樣,不疾不徐地捧起她的頭髮。
寂寞。這才是她心中最想說的,前面的平靜與堆砌,溫柔與愛,都是她的偽裝,而在樂譜的最後幾個樂句,她所展現出來的這份寂寞,才是真正的她。
冬彥右手按在胸口,用力想制止心臟的猛烈跳動,但還是忍不住讓情感隨著少女的音樂而澎湃起來。彷彿一瞬間擦亮的火花般,冬彥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什麼東西醒了,從漫長而難熬的沉睡中重新清醒過來。
點燃的小小火苗,在少女停止演奏之後,開始搔癢他的內心。
分類:藝文

喜歡寫作但卻被懶惰和害怕拖垮的人。最擅長的事情是在眾人肯定當中果斷堅定地不斷懷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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