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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裂谷邊陲等待雨臨,在馬拉維教中文的日子 | 第一類:猴麵包樹下飄飄然的粉筆灰 - 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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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私分明,定義不明】
「放在公用櫃的刨筆機消失三天了,誰借了沒還?」我打開公用櫃的木門,高聲探問東西的下落。辦公室噤聲,每個本地教師聽見了,無人應聲,我好似一隻呆頭鵝被十幾雙美麗的大眼睛盯着。回到中文辦公室,上官老師方才在走廊聽見我喊話,問我怎麼回事。
「你的刨筆機肯定被偷了,回不來啦!這裏呢… 只有私人物品才有被『借用』的可能。你把東西放在那邊,沒人看着,早晚沒入口袋。」過了一段時日,我才瞭解關於借取不還的行為不能直接視為偷竊,而是他們對於公私用品的定義不同所致。
我上課隨身攜帶一個手持刨筆機,放在教具袋一起帶進教室。這樣學生弄斷鉛筆就不需要花時間跑去本地教師辦公室找老師削鉛筆,畢竟有些頑皮的一走出教室就不見蹤影。一開始,我以為本地教師辦公室和外國老師一樣,有個專門放置公用文具的木櫃。後來我發現根本想錯了,他們雖然有公用木櫃,可是不放教具,只放書本和作業本。起先,我沒想太多,日子久後倒發覺他們的辦公室的確少了些甚麼,卻又說不出來。本地教師辦公室配備齊全,沙發、茶几、辦公桌、辦公電腦組(鎖在桌面上)和陳列各類書籍的大書櫃,十二個老師就在這裏批改作業。
他們的桌面有一個通性:桌上永遠是堆積如山的作業本和考卷,卻找不着一枝筆。貧富差距極大的國家,任何不能吃的東西都是捨下飲食而割愛花錢買來的,自然而然極度寶貝。需要的時候從包裏拿出來,不用的時候則收起來,筆或筆記簿與手機鑰匙一樣重要。有一回下課,我的紅筆被偷了,估計是上課轉身寫黑板的時候發生的。下一堂是考試,我急需一枝紅筆,十分鐘的下課時間不足以讓我走回中文辦公室拿另一枝,只好向五年級的班導師借用。可是,她也不借我。「我就只有這枝紅筆。如果我借你,筆再被偷一次,大家不用做事。」一枝紅筆二百五十克瓦查,等於兩根烤玉米。前往學校的路上,有些本地老師真的只靠着一兩根烤玉米當做早餐,邊走邊吃,節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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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教師看見我隨身攜帶一個刨筆機,心生慾念,見到我總向我討一個。
「你下次外出能不能幫我買一個?」
「你一定從德國帶了好幾個,是吧?」
「給我一個行不行?我上課也需要。」
「只有你有,不公平。」
「全部閉嘴!」我真的生氣了。「這是我自己花錢買來的,憑甚麼讓你們說不公平?有錢就自己買一個!」索求物品,直截了當的很,毫不修飾。既不認為丟臉,亦不感覺羞怯。
「不,太貴了。」一名本地男老師回覆。「一個刨筆機的價錢足以買一天的三餐給家人吃,」
哎!文化差異即是如此,我們認定的貪婪只是他們無語的生活困境。馬拉維這個農業窮國連一個刨筆機都得依靠南非進口,昂貴價格自然不在話下。體恤他們,我捐出一個放在辦公室,算作公共用品。一週以後,不翼而飛。午休時間,郭老師問我是不是送給小學二年級班導師一個藍色刨筆機。「昨天下午坐她的車出去買東西,無意間看見包裏有個刨筆機,和你放在公用櫃的是一樣的花色。我問她,她說這是上週末去Shoprite買的。」
「兇手找到了。」我聽了吃驚。郭老師責怪我不先商量,省得白白浪費錢。「這個就是『非洲經驗』,千萬不可以習慣自己的思路。物以稀為貴,馬拉維人之間不存在信任制度 - 貧窮之下不講信用,只講權威。你沒有權威,東西不是你的,是他的。」
醍醐灌頂,我徹底明白這點意識多麼重要。東西少見,產生貪心。部落裏邊則是另一個層次 - 私人主義不受歡迎。助人是美德,鍋碗瓢盆分享借用。不能只有自己好,鄰居有權利借用。所有人共處一地,條件一樣窮。因此,誰若持有較好的硬體物件,主人有義務分享。「否則別和大家共住同簷下。明明有條件助人過日,怎麼可以旁觀袖手?」
不怕東西遺失,人不可能走遠,弄不見就是賠償;不怕東西損壞,壞了就拿家裏最值錢的東西交換(這點牽扯到童婚,政府嚴厲打擊這道惡習)。有水源的地方就有村落,密集農業因應而生,文化自始形成。共榮共存,部落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私人財產,唯有搬不動移不走的大型物件才聲稱私人擁有,比如房子(燒磚砌房並不難)。至於拖把與平底鍋這類的家事器具,分享借取是公認的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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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部落特色的社會主義,學校的孩子習慣數年,要他們改動以配合我們,完全是不合理的事,不過免不了一些麻煩事。每個班級設有專屬的清潔櫃,掃把與拖把的數量是固定的。理論上,每個班級自己用自己的掃具,管理不出錯。實際上,誰管掃具歸屬哪班?拿光了,再跑去別班借,連聲知會都省了。別班同學眼見沒有掃把,再跑去別的班級偷拿。你拿我的,他拿你的,我拿她的,亂成一團倒無所謂。
「老師,反正都是公用的,有差別嗎?為甚麼得區分班級?我們是馬拉維人。」
打掃之中少不了打鬧,玩壞弄斷則隨便往草叢丟去,做為天然廢棄物。掃地時間結束,多數人並沒按照掃具上面的標籤把物品正確地歸還回去。星期五放學前十五分鐘,每個導師得走進所負責的班級,敦促班長檢查掃具櫃的數量與標籤,將不屬於班上的器具放回原班,另外再必須派人搜查草叢堆,已隳壞的拖把能修就修。

【不言而取謂之偷】
我買了兩條抹布掛在辦公桌旁。每個外國老師都備有抹布以便即時清理窗外飛來的塵土(電腦長置桌上很容易因此故障)。有天上午,一位中學部的女學生進來辦公室。其他老師不在,只好向我借抹布。「同學全拿走了,我沒有抹布可以擦洗黑板。」
我乾脆地借給她,藍色的一大塊,很新,用不到十次。她喜孜孜地跑出去,原本以為二十分鐘內就回來了,可是等了一個下午就是盼不到。我忍不住,趁着晚飯時間到食堂去打探抹布的下落。正好,那位女學生捏着一條髒兮兮的破布向我走來,臉色很嫌棄。「老師,你的抹布。」
「這麼變成這樣?妳丟在地上讓校犬當玩具啊?」我死瞧這條曾經容光煥發的抹布,撕一塊破一塊,好似被蹂躪的小花。
「不知道。」
「妳不知道?」瞬間頭疼。「不是擦洗黑板?怎麼爛成這副德性?妳向老師借東西卻不愛護,以後怎麼相信妳?」
她的臉很冤枉。「老師,又不是我弄的。我擦完黑板,原本想還給你,但是我又想去上廁所,所以我叫亞米拿去給你。」她越說越小聲。「沒想到她居然借給別人。」
大白日裏借不出個乾燈盞來!借條抹布亦能因話隨話。求方便,做事隨宜,觀念飄灑。東西我借你,你借她,她再丟給另一個她,用完後還不清楚是誰的,糊裏糊塗又傳給下一個人用。不僅抹布,任何拿得動的物件皆是如此。早上借出去,過了晚自習時間還輪不到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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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用拖把洗黑板。

「才兩天而已,上面的貼紙呢?」買來不到一個月的魔術方塊,借出兩天已滿身斑駁。
「這本書很貴,三萬克瓦查。已經告訴你們,翻書別那麼用力,塑膠膜都沒了。」學校公費購買的全球歷史圖冊,劍橋大學出版,嶄新實用。我借給一位中學四年級的男學生複習,五個小時後已沒有封面上的套膜,而且歸還的人和借取的人不是同一個班級。
「怎麼是你?誰拿給你?」我把書從他手中搶回來,心疼破損的內頁。
「班長讓我還給你的。」他說。
「班長?」
「是啊。他看完,叫我還給你。」
我命令他把原本的借取人叫過來。
「不言而取謂之偷。」我邊說邊用膠帶修補一條條飄飄然的可憐套膜。他們聽不懂前半句,我再解釋一遍。「你們很清楚這本書屬於學校。借用以後,必須趕快歸還,怎麼能再借給第三者?我同意嗎? 」
他沒說話,對着膠帶臺發呆。我再問他們:「借給誰了?」
「不知道。」
我不再說話,打發他們離開。輕輕翻開內頁,略看情狀。素日粗粗獷獷,要求心細手巧是為難他們了。東西沒丟已足够,非洲人只在乎這點,其餘皆可拋。

【偷書】
「關於偷書,各位漢語教師有何意見?」歐文副校長在一次期末會議上問道。學校設立漢語課,孔子學院捐贈的書籍慷慨又大量,洋洋灑灑五千本。為了安頓這些書籍,漢語圖書館誕生了。鑑於學生的保管習性,全體教師支持不外借的規定,說明白是防止偷竊。「大使館為了這份人情,花了好幾千美金協調貨櫃問題,不能糟蹋。」上官老師這麼說,我也認同她。
「偷竊」,顧名思義是透過不公開的程序將他人財產據為己有。然而,學生的「偷竊」不一定總是偷偷摸摸的,更多情況是正大光明拿出去,就怕監察老師眼睛不够厲害。起初,學生會顧忌。想偷書?確實偷偷地。書包和各種袋子不允許帶進圖書館,伎倆依然渾身解放。厚度淺薄的,把書混夾在攜帶進來的筆記本中間或是塞在厚衣服的夾層裏邊。幸好草薙小姐眼睛麻利,替學校守住繁多書本。厚度不薄的,則更有趣。漢語圖書館落成前,學校聘請電工焊上鐵架並封死窗戶,整個圖書館只有唯一一個出入口,由當班老師負責檢查進出情況。
為了滿足那塊佔有之心,趁着晚上閉館時間串通同學,用足球踢破其中一扇面向樹林的窗戶,隔天開館再去圖書館把書丟出去,無所不用其極。玻璃碎片散落在綠草叢裏,別人難以發覺。這一切讓正在散步的歐文副校長目擊。他記住窗戶旁的面孔,打電話到圖書館的分機。「有學生偷書,把書從窗戶往外拋,立刻封館。」當班教師是中學部三年級導師里弓巴。他掛上電話,關上鐵門,將自己和全部學生反鎖在內。副校長與教務主任不疾不徐,偷東西的中學生知道無路可走,只好自首承認。由於偷書的問題持續已久,副校長請班導師打電話通知家長。
「打電話以前,先聽聽孩子怎麼說?」教務主任想替學生爭取一些時間。
家長來了,學校按照程序處理。舍監陪同家長進去這名女學生的雙人宿舍房,從她的床底下搜出為數不少的漢語童書。
「妳也不小,中學一年級,怎麼盡是這些書?」三天後,學校決定開除她,作為全校警惕。她邊拭着眼淚邊收拾行李,準備回家。臨走前,特地上樓梯找我道別。
「我知道這樣是違法的,只不過我想多拿一些書,放假的時候可以讓家裏的妹妹讀書。」她低頭,不願看我。「部落學校教得不好,認字不多。圖書館的書好看,上面有英文,我想讓她瞧瞧中國的書是甚麼模樣。」
我恍然大悟。「妹妹在公立學校上學嗎?」
「封面好看,我喜歡內頁的照片。」真是誠實坦白,牆壁上的圖片恐怕全是書上撕下來的。
那天,正當家長從床底下搜書時,室友的書桌上恰巧大剌剌地放着好幾本散文集,封底皆蓋上館章。眼尖的舍監一發現,馬上拾起來帶給漢語圖書館。書不能外借,出現此地並不合理。
「即使喜歡,也不能據為己有啊!」舍監罵人。
「我現在不擁有它,遲早讓別人偷走!」女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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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
我得為學生辯護幾句。雖然狀況連連,但是並非全是故意的。中文圖書館成立之初,漢語教師們為了開放時間和管理方式與校方爭吵不已。即使是上課天,校方依舊堅持不可以仿照文明國家的學校:上班時間全程開放,自由進館。
圖書館,它不是餐廳,更不是市場。一個大眾聚集之地,不許飲食亦不准歌唱,靜為上策,部落長大的本地青年眼裏看它是一個很詭異的地方。掛牌剪綵後,第一件事情並非電燈開放,而是建立規矩,管制流量。除了避免趁亂的蓄意偷竊,更大的動機是減少不同規矩而產生的紊亂。
學校向南非訂購一組立式磁條感應器,作為門口的防盜前線。下單了三個月,直到剪綵的前一天仍不見蹤影,打電話問運輸公司皆是三不知,盡是推諉,我們也習慣了。失去白人主導經濟的南非,服務業品質的衰退是預料中的結果。剪綵後的一個月,馬拉維海關打電話過來,闡述錯不在於南非的運輸公司,而是關稅問題而被扣押在姆蘭傑山(Mulanje Mountain)的關口,需要補繳五千美元才放行。
「聽他放屁。搞了半天,原來是海關在搞鬼。」總務處小姐掛上電話,嚴厲罵道,我在樓梯口都聽得見。「那組感應器報價二千美元,沒聽過關稅超過本價的。擺明要錢,這是訛詐。」總務處小姐是馬拉維人,對於海關的貪得無厭表示唾棄。「獨立五十多年,到現在依舊白人被看不起,都是這些狗官的德政。」她罵着,聽得出來滿心的恨鐵不成鋼。全世界都知道是一場勒索,當然不可能配合流氓演出。周旋許久,直到印度商會理事長出面處理才馬上獲得解決。
「關稅局的一個官員請我為他的兒子提供金石大學的留學保證金,我提出的交換條件就是你們的感應器。」理事長事後告訴我,我深深覺得學校欠她一個人情。
我和其它漢語教師協助學校分類圖書,其中一項內容是依照分類清單為封面貼上電磁標籤,為邁向正常管理更進一大步。數千本孔子學院和來自全球各地的漢語書籍,從滿地狼藉逐漸轉化成規矩方正的光景,足足花了三個月的週末,犧牲難得的假期,人工彙整歸類。歸類建檔並分批上架,徹底人力搬運,九月開學前一週正式完工。馬拉維第一間中文圖書館落成,馬拉維唯一擁有兩間圖書館的學校誕生。
開心的時光只能維持一天,開放後的管理才是真問題。
「如何保證學生不會偷偷夾帶書本出去?感應器還沒送到。」
「他們聽得進去嗎?公共物品的定義。不能看見喜歡的頁面就撕下來。」
「書架分類弄得很美,指示牌的字也放大了,學生了不了解配合分類指示把書放回去的重要性?」
「外套該不該禁止帶進圖書館?搜身程序是否恰當?」
圖書館是一個看書的地方,每個人都懂,但是規矩不一定眾所皆知。習慣養成需要時間,還沒達到成熟的集體表現以前,學校採用外文圖書館的方式:限定時間開放、限定人數進場、進場限定預約,不開放外借亦不允許隨進隨出。文具與書包的規矩當時並未申明,都是幾個月後才新增。
我和上官老師製作了一份兩張全開的海報,上面用英文寫上各種規矩,貼在落地玻璃門上,每個學生進門拖鞋前絕對看得見。開放時間一到,只有預約的學生才能進場,監督的老師會在預約表格上核對資料。一個月的試運作,問題叢生。學生習慣真的不好,要不行為沒養成(部落沒有圖書館),要不根本不在乎,性格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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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拉維的科幻故事書。

學生看完書,大部分知道必須放回原本的書架上,可是並不會依照標籤上的數字依照順序放回。每次閉館前,總要傷害老師的眼睛好幾百次。書的確放回去了,櫃子沒錯,但是號碼亂成一團,外文圖書館也是一樣的狀況。有些老師較嚴厲,眼睛死盯着學生把書放回架上,爾後再站起來親自走上前去檢查一遍。太累人了,而且學生覺得是笑話。
「老師,反正都是同一個書櫃的,我不認為依照順序排列到底有甚麼意義。」
「你不明白,意義可大了!我們要求你們配合規矩,是養成守法意識;老師堅持數字順序的動機,是希望你們潛移默化塑造精確的習慣。」
我總是告訴學生學校暫時不實施搜身程序是信任你們,希望做好自己,別毀了大家的名譽。說歸說,害群之馬我行我素。教室內偶爾莫名其妙搜到幾本圖書館的書,學生有時候也會向老師舉報哪些同學的房間裏藏了圖書館的漫畫書。素行不良的個案是規矩為糟粕,圖書館只好限縮自由,禁止攜帶裝袋性質的物品,包括外套。命令一公布,怨聲載道。
起先,漢語教師們不贊同搜身,校方倒是建議應該實施。我理解學校的顧慮,防範的成本永遠低於收拾殘局。問題在於,學生的心理及書本管理怎麼兼顧?一開始則落實搜身,表明把學生當賊的態度,久而久之對圖書館的好感就消退了。設立這座圖書館的目的,不是為了書,而是學生的習慣養成。一切的前提是信任。
陣陣謾罵之中,我反問抱怨的人們:「為甚麼你們不去糾正那些故意犯法、破壞信任制度的人?你們心裏有數,若不是老師們常常在外邊找到散落的標籤和頁面,誰都比你們更希望以信任作為開館的憑據。書不外借,是因為許多人還沒建立公物信用的觀念,但是學校同意你們謄寫筆記,規定並不死。我想不透有甚麼理由非得把書偷渡出去?別的同學就不配擁有讀的權利?
「老師,這個就是馬拉維人,互相不信任。」
「這個不就是我們在這裏辦學的原因嗎?白人的社會為甚麼發達?錢?科技?教育?那些不是理由,而是結果。沒有互信機制,國家內部只有搶和偷,處心積慮傷害別人為自己謀利。你看馬路上的警察,勒索有一套,無視國家法令,治安甚麼德性?」
感應器終究安然送達,技師盡速組裝,落地啟用。每當偷書賊嘗試僥倖偷渡,感應器響鈴大作,總是把館內館外的每個人嚇得少魂沒識,同樣引發不少學生的「興趣」。戲弄人,人發脾氣;戲弄機器,機器任由調戲。響鈴之鬧,樂此不疲,趣味橫生,前所未有。儀器啟用第四天,喇叭故障。

【佔有】
「嚴格定義上,這些行為的確是盜竊。」
「那些書,他們還看不懂,偷來做甚麼?」
「學校直接開除她,是否過當?」
「提議報警,一次兩次,教育學生。」
「起心動念固然有誤,只不過這群孩子的動機不壞。我不認為是『偷竊』,應是『滿足佔有』。」
會議上,意見此起彼落,這個「滿足佔有」的想法引起注意。
「孩子偷書,是為了家裏的弟妹、為了夜晚的閱讀、為了邊看圖邊練字。稱呼這種把書偷帶出去的行為『偷竊』,聽在本地人耳中,搞不好傷了心。或許部分同仁不能苟同。」一名美國籍的英文教師坦率談明。
「也許你的觀點是對的。可是,話說回來,書一去不返是鐵山事實,還被壓得破爛流丟。」柴老師反駁。
隔天晚上,幾個中學男生來辦公室聊天。
「關於偷書,你們覺得呢?」
「這不是『偷』。」三年級班長說。
「不然是甚麼?」我問。
「你不懂馬拉維。」他搖頭,棕黑皮膚下的白牙很美麗。「你不懂。那不是『偷』,他們沒拿出去賣錢,只是借來看一看。把東西拿出去賺錢,才叫做『偷』。」
「有這種區分?」我驚歎。
「很多東西,部落沒有;來到這邊,甚麼都有。本地老師一樣,每每瞅見學校裏一大堆稀罕的東西,就想試試。」
「我們該不該把這種心態稱為『佔有』?一種希望把物品勞勞地握在手中的念頭?」
幾個男孩子一個一個對我擊掌。「老師,你終於懂馬拉維了。」
2018 年,學校從荷蘭募來六十部二手桌上型電腦,Windows Vista 系統。馬拉維社會對於科技熟練度的要求不高,基本的文書作業即受用無窮。電腦,罕聞矜貴,一落地就要冒著被覬覦和被偷竊的風險。貨櫃一打開,工人一個接着一個搬貨。一旁看熱鬧的本地教師們,我注意到幾雙眼睛意圖不軌。學生呢?樂此不疲,喊着幫忙卸貨。「我們有電腦課!可以玩遊戲了!」
馬修先生是退休的思科工程師,負責電腦維護工作。他老早預料到未來可能發生的狀況。「全部安裝 Ubuntu 系統,省下防毒和遊戲的麻煩。」說完,馬上大笑。Linux 系統的市佔率在非洲可謂不見經傳,市面上透過 USB 傳播的惡意程式無法感染,對於學校而言是很妥實的選擇。在非洲工作,千萬不可以將未經病毒掃描的隨身硬盤接上自己的電腦。網路安全意識,馬拉維幾近不存在,本地老師喜於透過 USB 傳播影片,縱使電腦操作受到影響毫不在乎。對於外國人,一旦電腦出事,修繕耗資。曾經有位韓國志願者答應替一位本地老師修圖,沒注意這個「非洲經驗」。USB 一接上,瞬間黑屏,開機畫面停留在滿滿白字,宛如詛咒。
箱子相挨放置在教室,馬修先生忙着著手組裝部件。專心之餘必有死角,忙中有亂。待全部組裝好後,才猛然發現滑鼠被帶走兩個。更誇張的事還在後頭 - 不知道是誰的手這麼賤,把幾個鍵盤上的按鍵拔開。幾週以後的期末考,我在小學六年級擔任監考員。奮筆疾書之間自在遊走,一個學生的書包裝飾叫人激動。被拔走的鍵盤按鍵,一個個貼在細麻布被縫得牢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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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防止員工監守自盜偷竊,還得注意學生順手牽羊,把滑鼠或者鍵盤按鈕藏在口袋裏。他們喜歡電腦課,即使不能上網,敲打鍵盤也足夠耗上一節課,我倒煩惱電腦零件的安危。

【諜對諜】
2019年四月有連續一週的復活節假期,幾位女老師結伴外出採買。傳統市集人聲喧豗,熱鬧歡騰,四個姑娘擠進人群探詢布店,好買幾條傳統麻布回去裁衣裳。布店還沒找到,一座書報攤引起荷蘭老師的注意。桌上的法文自學套書,封面樣式與外文圖書館上週失蹤的套書一模一樣。她走向前,拿起來翻了翻,學校的戳章活生生血淋淋地證明來歷。
「老闆,這套法文書多少錢?挺不錯的。」她試探一句,試試能否釣出源頭。
「四本書不拆售,一共三萬五千克瓦查。」老闆開了一個自以為能大賺一筆價格,事實上他依舊低估了真正的價值。
「這是他的手機號碼,你打去問問吧。」說完,遞上一張紙條。
老闆當然沒有。這種來路不明的套書只有一份,而且還是贓物,幸好他不曉得。「是一個年輕人給我的。」老闆毫無防備地露出線索。「我們這是二手書攤,別人不看,我們接收過來。這套書並不舊,大型書店應該買得到。」
荷蘭老師繼續發難。「不然這樣吧?你給我那個年輕人的聯繫方式,我打電話詢問他。你也曉得,在馬拉維大量購書不容易。」她說的是事實。書本市場不大,每本書的全國平均首刷最多不超過二百本,大量購買需要運氣。
「居然破案了。」郭老師嘀咕,不敢置信當前的順暢。幾天後,警察以偷竊私人財產的罪名將他押上警車。由於這名學生已經十九歲,安妮校長依據國法處理這件案子。家長接獲通知,直奔警察局求情。當天下午,另外失蹤數週的七十四本書突然不約而同地出現在漢語圖書館門口。看樣子,警察的出現驚動校內的雅賊們,趕緊將偷來的東西丟回門口,假裝全是看完歸還的。
「東西找得回來就好。目的達到,震懾的計劃奏效,下一步是配套措施。」歐文副校長嘆氣道。失而復得以後,學校落實搜身程序,每個學生離開漢語圖書館前必須接受糾察生的搜身檢查。同樣地,進門前得托管任何裝載物品,包括手機袋及外套,只允許兩手空空,頂多拿着一枝筆與一本筆記本進館。
警察離開不久,午飯時間正好開始。我走到餐廳,打開私人櫥櫃,拿出先前在中國超市入手的醬油,打算為午飯添味。心一橫,感覺不對。仔細看,總量沒少,握在手中反而可煞作怪。打開瓶蓋,湊到鼻前試聞,一股恐怖的水溝臭味衝天襲來。
「有人偷倒醬油,又加些自來水呼攏過去啦。」禤老師見狀喊道。我猛然想起另一件東西,轉身從櫥櫃裏抓出來。洗碗精全沒了,倒個精光。偷竊?佔有?或者是我們外來客人展露太多東西,使本地人患不均起盜心?總而言之,眉眉角角,不勝枚舉;偷竊頻繁,互信不足,鎖為上策。
分類:職場

對外漢語及德語教師,來自高雄。自 2016 年起,已於非洲馬拉維進行漢語教學將近五年。2017 年十二月出版人生第一本旅遊散文集「謹慎又柔情,德國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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