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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閒聊

  
 「最近我一直覺得很容易累,動不動就想睡覺。」宋文遠說著打開冰箱,往裏頭找尋著宵夜。
  「也許只是最近太晚睡了。」郭懷拿出宵夜時對宋文遠說,宵夜是一盒披薩。
  宋文遠聳聳肩,道:「也許吧?我只是覺得這樣有點煩,疲憊的感覺一直糾纏著我,害我做什麼都不能完全專心。」他打開了披薩盒,看見裡頭剩下的四片臘腸披薩。
  「但這也是你自己的問題吧?」吳大維在丁丁將兩片披薩放進盤裡時提醒道。
  「我知道,但這也不是我願意的。」宋文遠反駁。
  吳大維搖搖頭,不同意的說:「我不這麼認為。」
  此語一出便惹的郭懷有些不悅,他皺起眉頭,衝著吳大維說:「那不然是我們願意的嗎!?」
  「我也沒這麼說,我的意思只是說可以有別的選擇。」吳大維說。
  郭懷不以為然地「呿」了一聲,接著問道:「請問能有什麼選擇?阻止那些發行商提一些不切實際的意見?還是讓他們理解他們全部都是白癡,然後要他們別囉嗦個沒完,只要乖乖把文遠設計的藝術品照單全收了?不好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郭懷,別這麼激動,大維並沒有惡意。」宋文遠趕緊出聲緩和氣氛。
  郭懷不悅的「哼」了一聲,停下想吵架的勢頭。
  「我並沒有特別針對誰。」吳大維向大家說明,並接著往下說:「而且發行商也並不是全都是白痴,當然,有許多是如你所說的,白癡,很糟糕,但也有許多很厲害的,看市需求看得很精準的發行商,而他們有他們在商業上的考量。我相信他們會給出許多意見,就代表著他們對這份產品有所期待。」
  「大維,可不可以不要說的那麼商業?我的作品是有靈魂的,她們被設計出來的意義並不是為了成為一個『產品』。」這下換成宋文遠有些小抱怨了。
  「文遠,我先向你道歉,我並不是刻意要強調這個詞,我也能理解,做為一個創作者對於自己作品的愛惜之心-」
  「是喔~你好理解啊~」郭懷插的這句話裡帶著濃濃的嘲弄意味。
  對於郭懷的譏諷,吳大維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問道:「請問我們現在是要繼續好好討論,讓問題能往下推進,找出解答,還是又要開始做發洩性質的吵架了?」
  「我是不知道啦~看你想怎麼樣阿?」郭懷給了一個火藥味十足的回答。
  「那個……」一直沉默的丁丁終於開口了,他有氣無力的問道:「各位,可以讓披薩進微波爐了嗎?我有點餓……」
  「沒錯!我們的確是應該回到原本要做的事情上了!」宋文遠也同意丁丁的提問,「我很感激你們都認可我的設計,也都站在為她們好的立場上發言,但我們真的該停止互相攻擊了,這已經偏離主題了。」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郭懷聳聳肩表示無異議,吳大維也點頭表示同意,於是,丁丁將盛著披薩的盤子放進微波爐加熱,然後將剩下的披薩放回冰箱。
  宋文遠、郭懷、吳大維和丁丁靜靜地盯著微波爐前方的計時面板,注視著上頭不停倒退的數字,同時聽著微波爐朝食物散發能量的聲音,中間沒再說一句話。
  「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本來就該統統抓去槍斃!」郭懷邊吃披薩邊憤慨的說道,他坐在黑黢黢的客廳裡,在沙發上。
  懸浮的投影屏幕裡,一名啃老族中年男子殺害父母的新聞正在播送,畫面中的男子被警方銬著穿過人群與記者,押進警局。
  宋文遠慢慢地嚥下口中的披薩,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死刑真的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嗎?雖然他殺了人,但他也是一個生命,我們不能想辦法去改變他的思想,或是讓他能以不同的方式對社會有貢獻嗎?比如說勞動服務,或是別的什麼方法?總之,我無法贊同為了樹立懲罰的規定而去殺害一個生命,畢竟悲劇已經發生了,人已經死了,我們不應該再製造更多死亡才對,而且處死一個人又能夠彌補什麼呢?」
  「文遠,你今天能夠坐在這裡發表這樣的言論,那是因為被殺的人與你毫無關係,如果那對老夫妻是你的父母呢?你還會這樣說嗎?」郭懷對宋文遠提出了質疑。
  「但他依舊是一條生命,而且他也有人權,我們是文明的人,我們的社會是是文明的社會,不應該用殺人這種不文明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宋文遠再度斬釘截鐵的說道,說完再次咬了一口手中的披薩。
  郭懷無法相信自己從宋文遠口中聽到的言論,於是滿嘴食物,口齒不清的反駁:「他都已經為了個人的私慾而殺害他的親生父母了!你跟我說這種畜牲有人權!?你邏輯有問題嗎?」
  聽到郭懷冒犯的言詞,宋文遠也不生氣,只先將嘴裡的披薩細細咀嚼後吞下,接著拿起面前桌上的一瓶可樂,很有耐心的開始向郭懷解釋:「我的邏輯沒有問題,我說的是文明世界的處理方式,是高等人種的處理方式。郭懷你想想,我們花了將近七百萬年從猿猴演化為人,又花了近四十萬年進化成高等智能生物,直到現在我們有了高度的科技與高等文明,難道以我們的創造力、以我們的智力,就沒辦法想出更好的解決方式嗎?非得要用奪取性命這種…七百萬年前的原始野蠻猿人在用的方式!?如果在這麼長遠的進化史之後,我們依舊只會像野獸一樣處理問題,那請問我們為何還要花那麼多的時間來進化?而我們又有什麼資格稱自己為這個星球上智能最高、最優秀的物種?」說完宋文遠小心地喝了一口可樂。
  郭懷瞪大了眼睛將可樂放回桌上,「但是他殺了撫養他長大的親生父母啊!而且還毫無悔意,這種人你說他跟野獸有什麼兩樣!?喔,不對!野獸還比他好呢,虎毒都不食子了!這種人比野獸還不如!根本就是跟病毒一樣的存在!這件事的問題不在於我們的演化史或是物種優越性,這是一個社會道德與秩序的問題!」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雙手誇張的在空中比劃,「文遠!你好好想想,要是每個人殺了人都不用判死刑,每個都判無期徒刑,甚至用勞改教改來處理,就是你說的比較文明的手法。這樣子法律還有什麼屁用!?那還有人會守法嗎?有錢沒良心的人肯定不用說了,反正可以花錢消災,大家都知道法律大多數時候是用來保護有錢人的,但這並不是它全部的面相與作用!法律存在最重要的意義是維持社會安定!雖然那些自恃擁有金錢和政治庇護而幹盡窩齪勾當的混帳極其可惡,但畢竟那些龜兒子至少還是有理智的,至少還知道不能明著破壞社會秩序,否則自己也要倒大楣,但如果今天是一個瘋子呢?或是更糟的,有些廢物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他媽想進去吃公家飯,那他會不會跑去殺人?我告訴你肯定會!因為殺人只會判無期徒刑,或是其他不用付出相應代價的刑罰,正好合了他們的意!這樣的狗屁事情被新聞加以報導加以渲染後,會不會帶起一股敗壞的社會風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會有影響!肯定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因此被那些動機卑劣的垃圾給傷害!」郭懷越說越大聲,最後幾乎快要用喊的了,一片臘腸從他手中的披薩上被甩落,摔在潔白的磁磚地板上,在那兒留下了番茄醬與油汙。
  此景讓吳大維忍不住放下披薩,並從桌上抽了張濕紙巾去擦拭髒污,「這次我比較同意郭懷的觀點。」他一邊擦一邊加入了這個話題,並以濕紙巾包起臘腸,接著把話說下去:「文遠,你想想,支持文明世界運作,讓這個概念能夠成立,並成為現實的東西有什麼?除了文明、共識和法律之外,還有什麼?」
  宋文遠想了想吳大維的問題,「藝術?愛?」他回答,並將臘腸包好丟進垃圾桶。
  吳大維搖搖頭,先抽了另一張濕紙巾擦手,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大鈔放在桌上,「貨幣。」他說著坐回沙發上,伸出食指敲了敲桌上的大鈔,「是錢讓人類引以為傲的文明社會能持續運作,它是剛才我們說得一切的基底。當然,我並不是說我們的意識,我們的文化或是我們的情感不重要,這些都是我們種族的演化過程中非常重要的區塊,但我現在說的是人類文明裡最實際也最原始的面向。」
  「電影頻道。」吳大維說到一半時,丁丁對著屏幕下達了指令,轉台到了電影頻道。頻道正播著一部叫【阿拉斯加之死】的電影,是在說關於一個厭惡物質世界的青年,獨自走進荒野中尋找理想世界的故事。
  吳大維看著電影繼續說:「當然,我也不否認有人不在乎金錢,我知道有人過著脫離社會、自給自足的生活,但那些人畢竟是少數,我們現在說的是一個多數群體的文明,而支持這些龐大文明不停向前邁進的,就是資源,而貨幣則是被發明來衡量物質的,它是將物質的價值具現化、標籤化裡最快速,最公平,也最有效率的辦法。你想想,人類在原始人階段的時候,那種物資相當缺乏的時代,什麼東西會是第一考量?」吳大維向宋文遠問道,並順手抓回剛才吃了一半的披薩,接著躺進沙發裡。
  「資源。」宋文遠躺在沙發裡看著電影,嘴裡慢慢嚼著披薩,不情願地承認。
  「沒錯,就是資源。當人吃不飽,穿不暖,連住的地方都成問題的時候,根本沒有人會去在乎生存以外的其它事情。你想想,所有的戰爭都是因為資源上的權力劃分而開打的,人類從原始人開始,直到文明出現後,所有的歷史進程全都脫離不了戰爭。領土的、利益的、種族的、甚至是思想上的差異所引發的戰爭,無論任何形式的戰爭,全都跟資源的爭奪脫離不了關係。直到現在,在我們聲稱不會隨意對彼此動用武力的這個年代裡,我們依然每天都在發動戰爭,只不過是換成言語上的、意識上的、和物資分配上的戰爭,當然,武力上的戰爭也從來沒有停止過,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為了其他人的慾望得以實現而被消滅,有些人甚至是無辜的。但我還必須說,在這種種的鬥爭之下,還有更多的人會為了社會,為了國家,甚至為了世界而去犧牲奉獻,窮極一生在所不惜。所以說,我不認為一個為了不想對自己的無能與失敗負責,而去殺害他的父母,並且對這個社會與世界毫無貢獻的人,是應該要被寬恕的。請問我們為何要浪費這些必須有人犧牲才能換來的資源,去讓一個毫無生產能力,並且會造成他人危險的人活下去?這不管從任何論點上來說都是不合邏輯的。」吳大維一口氣說完這一大串的分析與理論,並將剩下的披薩塞進嘴裡。
  宋文遠將嘴裡的披薩細細咀嚼後吞下肚,接著再度拿起可樂,說:「但我們是人啊!我們應該是要有溫度的,我們應該要相信那些在我們內心的情感,那些善良的情感,我們應該要有能力去發掘、去激發那些好的面向,而不是什麼事都用最現實的邏輯去分析。如果每件事都要以最實際的面向去考量,這樣我們跟那些冷冰冰的機器有什麼分別?每一個犯錯的人,那背後一定都是有原因的,我們怎麼能在不了解那些原因的狀況下,就隨便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呢?就像我剛才說的,每個人一定都有好的一面,人會失去了好的一面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許我們應該幫助他們,讓他們有機會重拾內心的善良,如果成功了,這同時也能替社會樹立一個良好的典範,不是嗎?」說完後又小心地喝了一口可樂。
  「那照你這樣說,其他奉公守法的人就全都是活該倒楣了?」郭懷這次說話的語氣顯得頗不客氣了,他將手中的可樂往桌上一放,繼續說:「他們就都活該倒楣要納稅來養這些垃圾?活該倒楣要為這些大維所說的『對社會與世界毫無貢獻的人』,所犯下的自私罪刑一起負責?這樣公平嗎!?那些安分守法,每天辛辛苦苦為生活而奮鬥的-」
  「各位。」丁丁的聲音再度響起。
  丁丁才剛說完話郭懷就繼續搶著往下說:「人們憑什麼要去幫那些垃圾分擔他們的罪過?還有-」
  「各位!」丁丁這次將音量提高了非常多,那近乎是在公共場合宣布事情的音量了。郭懷這才住口不再發表言論。
  沙發正後方,一只華貴的玻璃櫥窗裡,一根勃起的金色老二挺立在一對金色的子孫代底座上,昂首傲視。
  丁丁伸手拿起可樂,說:「我知道你們都有話要說,我也很喜歡聽你們發表各自的言論和思想,真的,但今天晚上我們能不能安靜的看個電影就好?一整天忙下來已經很累了,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好好放鬆的休息時間。」
  在這之後,客廳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電影裡男主角因誤食有毒植物而發出的痛苦哀嚎,以及獨自一人躺在沙發裡吃披薩、喝可樂,在黑暗中靜靜欣賞電影的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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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  #沈魏  #創作  #小說  #藝術 
分類:藝文

紗窗裡的光景,是回不去的歲月,隔著朦朧的灰,我看見了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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