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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 孫述宇《金瓶梅的藝術》

2002年因接案機緣初次細讀了《水滸傳》(容與堂百回本),當年尚未出現重返校園的機緣與念頭,閱讀自由未受指定,自我感覺春秋方壯、生命有種種可能,又逢1998老版《水滸傳》電視劇在臺播映,遂用力讀了多本《水滸》論集(也因一點積累有緣結識長年的盟友半質環君);當年預料不到日後因緣際會對於其他古典小說至今沒能下類似工夫,近廿年前熱情的心得也如逆水行舟,所剩寥寥,其中孫述宇教授《水滸傳的來歷、心態與藝術》是最感動我的論集與詮釋,即使多年下來理解到讀書之「批判式的接受」,而此感動仍是無出其右的。去年寒假完因疫情滯臺北後不久,約三月上旬偶再購得孫教授《金瓶梅的藝術》,選讀數篇,重拾睽違廿載對於孫先生的感動與敬仰,旋因他務擱置;昨日午前天候尚佳,臨時起意衝淡水參與淡大林偉淑老師新著的講座,頗為生動。夜闌乘興對孫先生這本小書作遲來的書摘,也將此願了結。
孫述宇《金瓶梅的藝術》,臺北:時報,1978。
「不符史實的情形,不外是拿了作者當代明朝的事實來敘述書中宋朝的故事。清人常常據此來嘲笑作者淺陋」……「以今日的事情來講先朝故事,其實有一種特別的藝術作用,就是令當時的讀者觀眾倍覺親切與刺激。《金瓶梅》裡面的太監和理刑官,當然是明代而不是宋代的作風,但是這有什麼要緊呢?《金瓶》又不是史書,甚而不是嚴格的歷史小說,而祇是沿用《水滸》的時代來說人生,這樣,說到官場,扛出當代的理刑和太監,內容更豐富了,藝術上的真實又不損,為什麼不可以?作者肯定是思索過這些道理的;淺陋的是那些嘲笑他淺陋的人。
──〈各種真假缺點〉;頁3-4。
「作者帶著對人生的無限興趣,緊緊盯著真實去看,所以筆下妓女的品格並不見得比別的人好,雖然也不比別的人壞。」「這無論合不合社會階層理論,但確是人生的真實,是人生真實中很使人難堪的一部份。(蘇聯勞動營和納粹集中營裡的囚犯,不是會為一點點物質好處出賣難友的嗎?)」「因為他軟弱,受不了折磨,也受不了引誘;他到時候很容易找理由解釋自己行動,會說『我不做別人也會這樣做的啦』,或是什麼。」
──〈活力的表現:幾個小妓女〉;頁18-19。
「作者是作了道德評價的,應二是一個不足為訓的腳色,是個『多餘的人』、『蛀蟲』,沒有骨頭的;然而作者對他仍然能夠同情與欣賞,所以能把他寫得這麼新鮮有趣。」「常與恐懼作伴。他本是讀書人,家敗而淪落至此,但在當年科舉制度下,他這樣的命運比安忱、宋喬年那些狀元進士要普通得多了。作者的同情都是隱含著的,但當他把人的痛苦艱難寫出來時,我們就看得見。」
──〈應伯爵〉;頁25、26。
「《金瓶》儘管寫社會上的罪惡,作者對人性的興趣其實更大。」「他寫到別的官員做出不該做的事,讀者看到的每每是人受不了壓力而保不了節操的情形」……「這些官員都是有自尊心的人,作者幾回都用『極是個清廉的官』這樣的話來介紹他們。這個刻畫人性的可貴傳統,下傳到《儒林外史》,可惜沒有再傳下去。後繼《外史》的是一些講『現形』、『怪現象』的官場黑幕小說。作小說的人帶到無限的道德優越感嘲罵這些官吏,對探究人性已沒有什麼興趣了。」
──〈諷刺藝術:《儒林外史》的先河〉;頁32。
「諷刺文學的通病是膚淺。似乎作者的嘴巴嬉笑久了就很難再合攏來,或者是怒罵慣了,想講些客觀公正的話都不好意思,弄得沒法再正經,亦不能認真了。」「故事本來寫得很風趣,可是久而久之讀者覺得作者輕薄,也嫌書欠缺深度。優越感在文學上是一把兩邊都會割傷的雙刃刀子,帶這種感覺寫出,讓讀者帶著這種感覺來欣賞的作品,到頭來難免顯得淺陋。寫諷刺文字的人,嘲譏攻擊他人之時往往自由得很,可以很任性──尤其是當受到攻擊的對象不是當代的人,或者不是個人而是一整個抽象的階級,反擊的機會實在微乎其微──但寫出的東西流於淺薄,這種懲罰他逃不了。 《金瓶梅》所以了不起,是作者嘲諷儘管嘲諷,但並不因之失去同情心,而且對人生始終有很尊重的態度。」
「諷刺作家把一個人物嘲笑和羞辱到這地步,通常就結束了;即使還未寫完,再下去也不過是這樣的態度。可是《金瓶梅》中惠蓮的故事還有另外的一半。」「讀者頭一次細讀《金瓶》至此,恐怕都不免吃一驚。我們大概是將信將疑地看著這少婦:我們一方面不肯相信這就是宋惠蓮,因為我們一直覺得很了解她」……「她明顯地是個很庸俗不足道的腳色。可是現在她把極度的哀痛與灰心扔到我們臉上,我們受到那種『認出真相時的震驚』,不敢再執著過去的判斷。在以後的故事裡,她果然再也不跟西門慶有瓜葛,既不跟他睡,也不要他的東西。 作者從頭到尾都緊緊把握著惠蓮的心理。他也許曾經耳聞目睹過這樣的人和事,也許祇是憑著藝術家的直覺來創造,但是不管怎樣,難得的是他依這個印象來為生命寫真,絲毫也不苟且。他的諷刺筆法並沒有使他輕薄。我們初時看見惠蓮」……「貪財愛勢,輕佻愚蠢,大抵很快就得出結論,斷定她是個沒有愛心、真情,與德行的髒女人。這裡前一半的印象並不錯,淫蕩、貪婪,和輕佻這些缺點她是辭不了的;可是後一半的推論與判斷就錯了,而且反映出我們在思想上的懶惰與倚賴成見的習慣,同時在天性上也不免殘忍。這懶惰與殘忍都不是易擺脫的,試看《金瓶梅》所表現的寬容,在以後幾百年的中國小說裡再也找不到。」「他的態度,是視這些人為可憐的弱者,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她儘管沒有傳統的貞操觀念和德行,我們卻不能就說她沒有原則和執行原則的道德力量。」「她對來旺的感情,她自己大概也一時描述不來,於是就套用那句通俗的『一夜夫妻百夜恩』來形容;其實她的情感是窮人和窮人共同生活久了而生出的情感,是天涯淪落人的互相憐惜。」「惠蓮的行徑如何,書中人物所知並不比我們讀者為少,他們對她的節操判斷錯誤,不是由於知識不足,只是由於見解與同情不夠,而他們的錯誤,我們讀者也一直都在犯著。這麼認真的寫實藝術,真是難能可貴,在我國小說史上太罕見了。」
──〈宋惠蓮〉;頁33,37、40-42、45。
「IRONY(暫時就音譯為『艾朗尼』吧)的概念,反映出觀者了悟到大千世界中人生萬象,有很複雜矛盾的性質。拿這概念作為一種尺度,以衡量作家是否成熟,不能說是毫無道理。由於我國的傳統文學批評少用這概念,有人以為看內外不一與意義相歧的眼光是西歐文學的特色,這其實是一種錯覺。」「如以『長門』、『永巷』為題材的宮詞,詩中主角是失寵女子,心境落寞悲苦,然而環境卻往往不是淒涼肅殺得適足寫照的──不是衣衫襤褸站立在殘垣荊榛之間,甚至未必是在冷清清的樓臺之內,對著滿園秋草流螢──而會是舒適華美,甚至豪奢,滿眼都是水晶簾、鴛鴦枕、畫屏與金鷓鴣,季節則是春天,或者暮春初夏,早已盛放的花朵開始落瓣,日光暖洋洋的,黃鶯也唱倦了。大抵在文字與情感兩方面都自覺應付裕如之時,作家就會開始用觀看艾朗尼的目光來寫作。 中國小說方面,這種目光的確是不多見。這似是中國小說藝術比較不發達的證據之一。我們手中的《金瓶梅》因此顯得非常的突出。這本十六世紀的早期作品,本身是頭一本非講史演義、毫無依傍的小說,好像希臘神話中的女神雅典娜,一生下來就已經是甲冑齊備的了。」
──〈表裡之別〉;頁55-56。
「《金瓶梅》裡不是沒有好人,連好官也有幾位」……「可是這些好人都是遠看比近看為宜,他們的德行是未受試煉的居多,受到引誘與恐嚇之後他們還能不能保住節操,就不一定了。」「再如春梅所嫁的周守備」……「他很縱欲,極可能得一個西門慶那種可恥的下場,所以遇上金兵而死在刀槍之下,其實該算是他的好運氣。《金瓶梅》的人物都是這麼真實的,讀者若要找些形象來膜拜、歎賞,得要到《水滸傳》、《紅樓夢》那些書裡去找。」「我們讀《水滸》時不大反對殺人,是由於在這誇張的英雄故事的天地間,我們不大認真,只是在一種半沉醉的狀態中欣賞那些英雄;但《金瓶梅》是個真實的天地,要求讀者很認真;一旦認真,殺人就不能只是一件痛快的事。」「都不是《水滸》的文字,然而確是蓼兒洼英雄的行徑,是《水滸》天地容許的事。(武松用來買金蓮的一百兩銀子,不正是施恩相贈的嗎?)」
──〈德行:吳月娘與武松〉;頁62、63-64、66。
「寫死亡是《金瓶梅》的特色。一般人道聽塗說,以為這本書的特色是床笫間事,不知床笫是晚明文學的家常,死亡才是《金瓶》作者獨特關心的事。」「中國人卻從來都不愛談死。」……「讀者忙著詠賞怨歎,看不見死亡的醜臉,也聞不到腐爛的惡味。中國小說家中,關心死亡所反映的人生終極意義的,只有本書作者一人。他雖只有一本書,但在這些篇幅中細細寫了許多死事:宋惠蓮、官哥、李瓶兒、西門慶、潘金蓮、龐春梅……。從前的人大概覺得這本書淫猥之外,又不吉利。」「作者對瓶兒的態度並不純粹是貶責。事實上,作者對書中的罪人都沒有站在高高在上之處而大加責備;故事完結之時,眾罪人血淋淋的來到普淨和尚那裡聽候發落,和尚沒有罵他們,也沒有遣他們進地獄,而是讓他們再投生,等待來生中的善行潔淨他們的靈魂。作者非常寬大而富於同情心──他若不同情瓶兒,我們不會這麼容易同情瓶兒的。(什麼讀者能夠同情《紅樓夢》裡的賈環、趙姨娘,或者是那些欺負少女的年長婦人呢?)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也不會稱瓶兒的情為純潔或偉大。」
──〈痴愛:李瓶兒〉;頁69、70,75。
「到我們的偏見漸減而同情漸增之時,作者卻用看透表裡的目光,帶著對人生的喟歎,寫她的結局。」「作者讓我們看見,生死只繫在一點點很瑣碎無聊的東西之上:陳經濟的路程趕不及,而周守備的手下雖然身上帶著銀子,卻為了和王婆爭閒氣,偏偏要拖延一下,讓武松有了機會。金蓮一生聰明,這時卻吃情慾的虧,想嫁武松,這便上了武松的當。金蓮心中的大毒是嗔,現在來到生命盡頭,卻遇上這個嗔心同樣的重,說不定更重的武都頭。」
──〈嗔惡:潘金蓮〉;頁86-87。
「最初她本是月娘房中的丫頭。後來她貴為周守備的夫人了,在永福寺重遇月娘,月娘慌忙想逃跑,怕她羞辱報仇,沒料到她不廢舊禮,拜見月娘,並送金飾給孝哥為禮物。這表示什麼呢?是她的奴性不改嗎?大概不是的,因為她不是個膽怯、保守的人;她的行為反映出很高的自尊心。平庸的僕婢發了達而重見破落的故主時,恐怕不會有這樣的把持的。」
──〈龐春梅:《金瓶梅》的命名〉;頁90。
「一般小說作者常藉書中某甲之口來說某乙,《金瓶》的作者也會這樣做,不過讀者聽時得要很小心──好像在真實世界裡聽人家品評人物一樣小心,因為《金瓶》裡的人對自己與對別人都很缺乏了解的,而作者又很愛寫他們七嘴八舌講出的話,來顯示了解不易得。」「作者改了《水滸》的故事,把西門慶從武松刀下救出來,讓他活幾年.然後這樣更真實地死去。在這幾年間,他洋洋得意,高視闊步,頤指氣使,以為自己主宰著一切,我們掩卷後耳朵裡還留著他喧鬧之聲。」
──〈西門慶:貪欲與淫心〉;頁96、102。
「主題既有普遍性,主角應當具有普遍的性質。他太好或太壞都會妨礙讀者作認同的自省:他太完美了,讀者想像自己是他,心中便充滿了優越感;他太醜惡時,我們根本不肯設身處地來想。」「若有機緣,我們難保不做。我們也許覺得他的缺點確是比我們多,但這祇不過是程度之別,不是種類之別。」「為什麼不拿西門來自比呢?是不是由於他怕面對西門身上那些毛病,那些貪婪自利、畏葸因循,更兼自以為是與沾沾自喜等等具普遍性而要引人自省的毛病呢?」
──〈平凡人的宗教劇〉;頁105、106,111。
「我們即使強調認真對待人生,也不應規定每一首抒情詩都探究人生問題。不過,長篇說部若不認真接觸人生問題,便不能有深度和氣力。」「到了本世紀,阿諾德(Arnold)漸漸不時髦,可是世紀中葉又出一位利未斯(E. R. Leavis),他論英國小說的名著偉大傳統(The Great Tradition)還是要強調道德感與對人生的關心。他提到《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又譯《魂歸離恨天》),承認作者很有才能,但否認書很偉大,因為這是『遊戲』。藝術與遊戲也許分不開,不過,偉大的藝術是應當更有一些品質的。」
──〈餘論:佈局與成就〉;頁116-117。
分類: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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