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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植(下)

七、
「阿律師怎麼說?甘有要緊?」
寶珠擦了擦圍裙,從廚房走了出來,臉上滿是愁容,踽僂的身形拉成一道長長的背影,影子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細碎著羅織著,就像一匹破爛不堪的布、歷經滄桑的歸人腰間所纏的腰帶,只是這道背影所承載的卻是滿滿的任勞任怨、沒有布般曾綴飾於衣上的華麗亦沒有像腰帶般浸濡於歸人窮山盡水的歷練,僅有一生不斷奔波、勞累、卻無所終。
「沒代誌拉,妳不用操煩,律師打電話去法院講講就好了」
我裝作漫不經心地拿起桌上的花生開始剝,靜靜著凝視著神明桌上的玉觀音。
「好啦,沒代誌就好,阿我飯炊好了,我先去隔壁彭風嫂那裏還醬油嘿,你先洗澡,我回來就可以開飯了。」
槌了槌她的背,寶珠拄著檀木拐杖往門口走去,夕陽更西斜,她的背影被拉得更長更長,聚焦在觀世音的手指頂端,倏的一聲隨著門關上,消失於指尖。
我靜靜地走到臥室門口,摺得很整齊的衣褲被放在床角,我走過去拿起鏡子前散置的藥品,找到安眠藥的藥袋,隨意抓起幾顆,用潔白的杵將他們搗碎,倒到一個夾鏈袋裏頭,抬起頭卻不敢直視鏡子,怕看到閻羅王拿著生死簿在身後寫著生辰死時,七爺八爺踩著三七步搖著鈴向我走來,最怕的是看到反射下床頭牆壁上那張泛黃的結婚照。
別過頭,我走出再帶上門,門上貼的囍字已經泛黃、不復服貼,四邊角翹起,有些破損,我壓了壓邊角,卻還是翹起,,手上沾黏了經過很久黏性依舊的雙面膠,想起結婚那天,沒有錢宴請親友,為了讓寶珠感覺有結婚的感覺,我忙進忙出的布置,放她在房間裡呆坐了很久很久,那時這個囍字還掉了不少次,讓我手上都是膠帶的黏痕,掀開她的鳳冠,握她的手時還一度無法使手和她分離,或許在那時起,就注定了我們會一直在一起,至少在這個囍字再次掉下來以前。
飯桌上的飯菜一如之前清淡,我抽出夾鏈袋,將安眠藥倒入她最喜歡的炒過貓裡,再多夾些她每次都留給我的紅燒魚在她的碗裡,靜靜地轉開飯桌旁的收音機,一慣的南曲從兩側的喇叭流出,高亢的樂音,雜雜的音訊,紊亂的思緒,我靜靜坐著,待著,遠望著窗邊的夕陽被寂靜吞蝕,最安靜的時刻往往不是深夜,而是傍晚轉黑夜的那個霎那,當電線桿上的麻雀停止啼叫,田邊的青娃還沒鳴叫之時,一個勝轉衰的時刻會被記住,一段底層的日子卻始終被掩蓋。
「昇仔阿,你怎麼把窗戶都關起來鎖起來阿」
寶珠提著剛剛從膨風嫂那拿回來的西瓜,步履蹣跚地走進來
「阿就律師說最近小偷多,要記得鎖。」
我胡亂講了一個理由,便要寶珠趕緊坐下吃飯
「好啦好啦,這麼餓鬼,多吃點嘿,吃剩的我再拿給膨風嫂附近的野貓吃,她最近生了一窩小貓。」寶珠邊吃邊比劃著小貓的大小,在閒聊著附近的八卦
我腦裡卻只想著永翰的香忘記再點了,應該都熄了,會不會找不到回來的路呢?
不過找不到也好,趕快去投胎比較好省得在這裡受苦。
「昇仔阿,我們後院那個風信子今天特別紅耶,你有幫他灑肥料喔,不然今天怎麼特別紅?」
寶珠嘴裡還咬著過貓的絲,好似還有點白白的粉末。
「沒有拉,妳眼睛不好才會覺得特別紅吧,之前就這樣了阿」
我慶幸著她眼睛沒有看到粉末,卻也心疼著她在手術時受的苦。
「欸,昇仔阿,我頭有點暈暈的,我去躺一下嘿,阿碗你幫我洗一下。」
看來是勞累和安眠藥慢慢生效,我扶寶珠上床後,便傳來沉沉的呼吸聲。
我靜靜的關上門,嘎的一聲讓我有點膽顫,怕吵醒了她,立在門邊的檀木拐杖正面向我倒來,我猛一驚的接住,不知是不是它想要保護主人,或是它已經承載了我們生活的風風雨雨,想在最後能夠感受到我的溫度,我彷彿在它的杖身坑洞中看到了喜宴當天滴落在它身上的蠟淚,在我眼前從新凝結,漾出曾經最美好的時刻,但是此時此刻的坑洞卻如無盡深淵,吸納了房裡闃靜的黑,社會無言的黑,底層無助的黑,我靜靜地把它拿起擺在寶珠旁邊,便轉身走往後門。
翻開垃圾堆,我提起兩桶汽油,吃力的旋開蓋口,搖搖晃晃開始在房子內開始淋,卻因手不太使力,不小心弄翻了,流向屋內各處,在低漥處匯集,一攤不甚清澈的汽油透出油膩的彩色光澤,我嘆了一口氣,原來彩虹上的顏色也可以如此汙濁,只因為彩虹懸掛在天上、有人歌頌便得以如此令人喜愛,汽油只能在油桶裡靜靜搖晃,隨著燃燒而消逝,便失了其美。
我把另一桶往樓上提,倒滿二樓地板,油流往窗台,滴落在庭院,滴落在牆邊的風信子上,滴落在昂首之姿上。
抖著手,點起火,往地上一丟,霎時一片火海,舉目所及的家具皆被火包圍,火舌從我腳底竄起,瞬間燒遍全身,我悶吭一聲,隨即倒地,任由火舌在我身上纏繞,灼傷我的背我的身,全身的肌膚已經脫水,往上一抬,好像看見永翰伸出手,向我揮手,身後站著一個小男生,怯弱的站在永翰旁邊,我知道他是文生,便想張開嗓子叫他,才發現我的喉嚨已經燒破,聲音只剩烈火的燃燒聲,在更後面是一尊玉觀音,祂手上的玉露盆開始湧出涓涓玉水,往我流來,形成一道潔白的水流,流經之處全部成為一片潔白,我感受到一股清甜,從指尖到腳掌,我閉上眼,任由水流在我四周灌溉成一片淨土,一睜開眼,全部的焰火皆變成了一叢叢的風信子,一陣烽火從天邊降落,風信子全部飛起,旋轉著、盤旋著、昂首著,回過神來周圍突然成了一片焦土,我靜靜的橫躺著,讓自己的枝枒可以冒出,讓自己立成一個春字,等待下一個將我修剪重生的人,讓我可以重新昂首。
後記:民國98年繼承修法,全面改成限定繼承,讓人們得以重視這個問題,在修法前因為許多人的不諳法律及社會風俗民情,往往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背負了龐大的負債,也造成了很多的悲劇,或妻離子散,或家破人亡,或叛經離道,或孤苦潦倒,法理情、情理法、理法情,沒有孰先孰後,沒有孰輕孰重,一個念頭,一絲懸念,一條法律皆可以使一個事件免於發生,但是這一個、一絲、一條是如此的難以被提起、想起、發起,又是需要突破多少利益、多少糾結、多少鬥爭;多少哭啼,多少悲劇,多少骸骨才造就一條立意良善的法律,但是有人在意這良善的目的下埋葬了多多少少的沒能發聲的墓碑。
本篇改編自真實事件,2015/6/6 完筆
#醬油  #阿律師  #甘有  #拉成  #拉得 
分類:心靈

在被這個繁忙世界沖淡我腦中的思維前,盡量寫下更多自己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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