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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植(中)

我跟聰明仔走到法院門口,想要拿著這張強制執行狀去問問,但一到門口,就想到美珠和進財,全身起雞皮疙瘩,直拉著聰明仔離開,後來進去一間看起來沒那麼高級的事務所,怕我們這種鄉下人,進去那種高級的事務所會被趕出來和看不起,還是比較破舊的事務所會比較好,反正只是問個問題。
剛踏入,助理就從埋首成堆的文件中抬頭,瞥了一眼再埋回去,左手揮往右邊未關緊的門,我握緊手上的紙,慢慢地打開門走了進去,一個髮鬢星星但無法分辨年紀的人蹺著腳在桌上翻著報紙,看到我們進來便挪開報紙和桌上的香菸盒還未見底的濁黃色液體,臉上泛著微微紅暈,可能剛小酌幾杯,杯沿還油膩膩的,
「你們有什麼問題要問嗎?」那個人突然轉起桌上的筆,毫不客氣地問。
「這個,有很要緊嗎?我會被告嗎?」我將揉得有點爛爛的紙舉在那個人面前,每講一個字就捏越緊,說完後深吸了一口氣。
「昇仔你嘛給律師看看嘛,你一直握著他怎麼知道裡面寫什麼?」
聰明仔搖了搖頭便把我手上的紙抽去,盡量的撫平皺褶,攤在律師桌上。
咬著牙我盯著律師的嘴唇,希望他能說出「沒事啦,這就只是一個通知,通知你要繳稅」之類無關緊要的話。
後來那兩片雙唇卻只輕輕的吐露出「這我無法度」就把紙放在桌上。
那個人輕輕用手轉著翹起一邊的杯子,杯底沉澱的懸浮物這才浮出,而我心裡頭被理性重壓住的擔憂,也隨著這段字句而釋放,一股噁心感湧現,就像我剛看到永翰冰冷的屍體時湧現的無力感,那時的我只能在窗台上靜靜地抽著菸,長壽牌的香菸,菸味有點淡,不知道是因為我的淚水沖淡了這股氣味,還是一個生命中的空缺讓菸產生的變質,從此之後我嘴裡永遠刁著菸,就算要入眠前也會點著菸放在菸灰缸上,因為我知道我以後聞到的抽到的碰到的菸都是永翰去世那晚我唯一可以感受到的味道。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將噁心感給壓回去,「什麼意思?律師你可以解釋給我聽嗎?」
「黑阿,律師你這樣說的不清不楚,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聰明仔有點慌張了起來,從我認識他到現在,他從來沒有驚慌失措過。
星火從律師嘴巴亮起,他熟練地點起菸,吸了口菸,菸頭的紅光閃燃,玻璃窗上微微的反透出紅光,忽明忽滅,我的心情也隨時跌宕起伏,細碎的雨滴敲打著窗框,爬上我的耳輪邊,千指百指的按壓著我的心,突而急促,讓我的懸在半空的心加速搖晃,突而趨緩,使已經沸騰的思緒冷卻下來。
「老先生,你有兒子嗎?」律師在吐出一口長菸後,眼神突然嚴肅了起來。
「有,去年剛過世,之前說是要去闖蕩,後來回來時就冰冷冷了」我淡淡地聞著律師手裡長壽牌香菸的味道,細細地想著牆角那顆風信子昂首的姿態,想著永翰現在在哪個有錢人家的被褥裡靜靜的睡著。
「阿你老婆哩?還在嗎?」律師瞄了瞄紙。
「有,她現在在家?律師啊?這跟那個有什麼關係嗎?」我撓了撓頭,卻忘記頭上裹著紗布。
「這齁,就是你兒子欠債沒有還,現在錢滾錢、利滾利,你們又沒有幫忙還或是放棄繼承,才會變成這樣。」
再轉了轉杯子,律師思考了一下,繼續說道
「現在銀行要拿走你們所有的財產,和拍賣你們的房子來作償還」
律師菸灰缸緣上放著的菸,慢慢地垂下,菸灰因為垂下而散落,缸周圍覆上了一團灰,就像昇仔和寶珠的生活,他們就像菸灰缸,潔淨透明,雖然不大但卻安逸,但是文生卻是那個放在邊緣的菸,始終徘徊在父母和混濁的世道間,垂下後,灰堆積在他和父母之間,但是這些逐年堆積,已經足以使得菸灰缸旁積滿厚厚的灰,殊不知那些灰裡有混濁世道的星火,正逐漸威脅著菸灰缸的安逸。
「什麼?安捏乾丟,律師阿,他兒子好幾年沒回來,別講繼承,根本連錢都沒拿回來過,這樣還要叫我們還喔?」聰明仔突然拉高音調。
「黑阿,律師,我們家文生根本沒有錢,這樣還有繼承喔?」我掏了掏口袋,生怕拿出任何一點有關於文生的東西,就像他小時候常常把玩具或糖果放我口袋,需要時就可以過來拿,但是這次放在我口袋的卻是更加沉甸甸的債務,而他再也沒機會過來拿了。
「阿,這你們不懂,不是說沒錢拿就沒有繼承,繼承債務也是繼承,你們當初沒有想到要去拋棄繼承,現在才會搞成這樣」律師看了看窗外,雨滴沿著固定
軌跡從窗櫺流下,一再的刷新水漬,毫無乾涸的一天。
「阿銀行不是都有寄批來,叫你們還錢?阿你們怎麼沒去還?」律師話鋒一轉,突然拿起筆寫了些東西。
「阿災,我們有搬家過,舊厝那裏的信都沒有在管,有可能寄到那裏。」我突然想到大哥家最近好像又重新裝潢了,把我們之前借住幾坪的小倉庫給打掉,增建了不少。
記得當初借住大哥大嫂從來沒有好聲好氣過,一看到我們就會說:「你們找到房子了沒有?我要整理倉庫,東西不夠放了」再拿著從來沒看過的物品在我們眼前晃。
每天起床陪罪、回去道歉,捧著地瓜粥站著聽他們講些道理,「恁這樣爸媽會傷心」「要靠自己不能只吃軟飯」叨叨絮絮到我們關上大門,連外甥也耳濡目染,久了之後對我們再也沒有稱呼過,我們成了沒有姓名的人。
「阿你舊厝那裏沒有親人跟你講有信寄過去嗎?」
律師筆驟然一停,然後塗掉,好像是什麼觀念驚覺錯誤,趕緊撇清念頭。
「沒有,那裏現在沒人住,阿地是我大哥的」我吞了吞口水,覺得這個時候提到大哥可能對解決事情更沒幫助,律師可能會問更多大哥的事。
「是喔,難怪沒接到,阿你家電話都沒有銀行的打過來嗎?」
律師又開始寫些東西,這次的字跡好像更加潦草,筆動的迅速。
「平常我都不在家,我老婆也會去市場幫忙,家裏電話都沒再用,有沒有壞掉也不知道。」
我邊想著上次電話什麼時候響起的,前年茶米打過來問我要不要工作,還是去年寶珠滑倒叫我去接她,好像從永翰離家後,電話再也不重要,因為會拿起來講「喂,這裡是我家」的聲音已經不會出現了,永遠只有嘟嘟聲迴響在耳際。
「真正是,這也不能怪銀行,阿你兒子什麼都沒說喔?電話呢?有打回來過嗎?」
律師嘆口氣,又把剛剛寫的句子劃掉,不再寫字。
「沒有,一通也沒有打回來過,好像曾經有聽說有在村莊口出現過,後來沒聲沒息了」
我努力地描繪永翰小時候說著永遠會陪著我們的樣子,卻始終無法想像出來,只知道他手裡握著風信子,那風信子隨風擺盪,不一會兒就隨風飄去,或許從那時起我就沒有了永翰的印象了。
「我跟你講,現在強制執行狀已經下來了,過沒多久法院就會派人查封你的房子,阿你就現在找以後要住哪,這我無法度幫你幫忙,你要自己度過。」
「什阿,這樣就要被查封喔,一張紙而已,這樣對嗎?」
聰明仔鬼吼鬼叫了起來,好像剛剛的話突破了他的智慧所及範圍,他提出了在他理解內唯一的真理─「不公平」。
「阿律師,這樣真的沒法度喔,我什麼都沒做錯耶,我辛辛苦苦打拼一輩子的房子,隨隨便便就被拍賣」
我從剛剛遠望漂至天際的風信子回過頭來,看了看眼前的房子,雖然破舊,雖然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漂亮,但是還是我的房子,還是我們的歸屬,我跟寶珠唯一的家,唯一的依靠。
「黑阿,律師阿,阿你不能幫我們告銀行嗎?我們只要他不要拍賣昇仔的厝就好其他債務可以慢慢還啦。」
聰明仔嗓音越來越大聲,但是驟然的大雨聲卻硬生生地蓋過了他的聲音,一陣大雨從天邊襲來,閃電劈下,事務所內生灰的書籍和桌椅頓時光亮了起來,律師的鏡框一陣反白,眼眶的淚珠也因此晶瑩。
五、
「阿如果真的被拍賣,我不如死了算了,打拼一輩子的東西被拿走,我這一輩子不就白活了。」我眼前這個老年人,哽咽了起來,淚水頃眶而出,他堅毅的臉龐瞬時垮了下來,歲月的痕跡因淚水而顯明。
「阿你毋通這樣想拉,代誌沒有這麼嚴重,你可以再去租房子,跟你老婆安安穩穩的過完這輩子,不要讓你老婆再受苦了」
想起讀書時借助親戚家,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勉強考上律師才能餬口飯吃,我不禁同情起這位老先生,他一生只想抓住一根浮木,讓他跟他的家人可以有個依靠,在滾滾洪流裡有一個立足之地;而我的一生到現在也始終在尋找一個浮木,讓我能夠在未來的日子裡有一個目標,不再渾渾噩噩,但是他的這綑浮木卻已載覆載沉。
「我老婆已經全身病了,我沒辦法再讓她再搬出去住,這樣如果不慣習,會給她的病更嚴重,乾脆我跟她一起死死算了,房子要拿就拿,我跟我老婆至少還可以在死前住在房子裡。」
老先生的語調越來越哀傷,死對他來說已經可以輕率地掛在嘴邊,甚至毫無畏懼的伴在其身旁。
「阿你不要這樣想拉,你跟你老婆死掉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至少還會有希望,你們可以去申請補助,我這裡有社會局的聯絡方式,他們都會幫助你啦」
但是老先生卻不為所動,眼神突然堅毅了起來,卻讓我起了雞皮疙瘩,這種眼神不是對未來生活有所期待,而是看破了生死,對於世間毫無眷戀的眼神,就像刑場中,有些死刑犯緊盯著槍口的神情。
我趕緊把強制執行狀拿過來,再問
「阿你那棟房子多少錢?你知道嗎?」
我盡量裝作沒有看到那眼神,漫不經心地啜飲著助理剛剛拿進來的茶,但是手指卻抖個不停,根本一口也沒喝。
「阮那裏都很便宜,沒人愛,頂多80幾萬就不錯了」
另一個老先生搶先回答,可能想讓他高漲的情緒給平靜下來
「阿你這欠銀行幾百多萬,如果80幾萬加上手續費扣一扣也不一定會有人買,銀行可能還不想要這麼麻煩,搞不好會流標,恁就可以繼續住了。」
我按了按身旁的計算機,稍微的計算了一下,再交疊著我的雙手,往椅背一倒,增添點自信感,希望能夠藉由這些舉動增加我言語的說服力,緩和他們的情緒。
「律師你說的是真的嗎?我的房子還可以住喔?只要可以住就好,要什麼東西都可以拿拿去,房子在就好,房子在就好……」
嘟噥了好幾次房子在就好,老先生的神情逐漸緩解下來,露出會心的一笑,從事務所進來後第一次笑容。
「昇仔,你嘛好好跟律師謝謝,一直在那邊念,解決問題的又不是你,念那些好像咒語的話。」
另一個老先生爽朗的笑了起來,第一次聽到這麼爽朗的笑聲,在這紛紛擾擾的大都會中從不會有如此爽朗的笑聲,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已經沒有了笑聲,面具上微笑,面具下藏刀。
刷一聲,老先生站起來,90度向我鞠躬,遲遲不起身。
「你不用這樣,我只是說事情可能變這樣,沒有說房子一定不會被拍賣。」
我也從椅子上站起,扶著老先生的肩膀,突然驚訝於他的嶙峋,原來他已經瘦得快見骨,寬大的衣袖在他身上就像在衣架上掛衣服,這樣的人還需要承受兒子、銀行、社會、法律所強加於他身上的負擔,何等的不公平。
六、
「阿捏喔,沒有要緊拉,只要不是一定被查封就好,律師都算給你看了,應該不會被查封啦。」
聰明仔拍了拍我的背,有點濕濕的,擔心到出了滿手的手汗,看來我不該再讓他為我擔心了。
「對拉,律師,我相信你」
我硬擠出一道笑容,嘴角的弧度有點偏,牙齦因為剛剛地一咬有點滲血,鹹鹹的味道,在我口中散開,舌尖打轉著血絲,細細地品嘗著身為人的證明,或許這些滲出來的血會是我最後在人世間所嚐到的最後滋味。
「好,阿你真的不要想不開喔,如果真的被查封了,你可以再來找我,我可以幫忙就幫忙。」
律師臉上顯現出擔心得神情,或許是對於我突然開朗的轉變有點還一點遲疑。
「不會拉,律師,你肯幫我就已經很好了,阿我回去跟我老婆講一下,叫她安心,如果真的被查封了,我們再想辦法」
我努力地掩飾起表情,別過頭去咳了一聲,讓又快湧出的淚水給逼了回去。
「阿伯,你就好好地跟你老伴說,你們就平平靜靜的過完剩下的日子,這樣順順的就好,別想那麼多,想那麼多也沒用,對吧?」
律師之後說的話像是飄揚走的風信子想要捎給風的話語,那麼的輕,那麼的柔,那麼的不可碰觸,道理是給懂道理的人聽的,對於不相信道理的人,道理究竟只是一句話,狠狠刺傷過自己的話。
「那我們走先,謝謝律師,多謝你。」
聰明仔拉著定在原地的我走出事務所,之後他說的話我完全沒有聽清楚,只是一昧的點頭。
仰望天空,才發現傍晚的天空是那麼的紅那麼的紅那麼的紅,血紅如牆邊栽植的風信子。
#糖果  #地瓜粥  #昇仔  #永翰  #刁著 
分類:心靈

在被這個繁忙世界沖淡我腦中的思維前,盡量寫下更多自己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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