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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植(上)

一、
「地院強制執行」鮮明的五字躍出蒼白的紙,歪著頭,我盡力的搜索腦中的詞彙,只知道地院是法院,法院等於壞事,去年進財去幫人家做保後來被告,前年美珠倒人家會被抓去關,他們都說法官跟檢察官很兇,什麼都還沒講就被關了,後來隔壁的勇仔說「法律是保護懂法律的人,我們這款人就乖乖做工就好」,沒代誌就是最好的代誌。
看著密密麻麻像是蚯蚓的文字,我搖著藤椅,想著當兵時砲聲隆隆的那晚,被長官別上星星的那一刻,老舊的藤椅發出咿咿喔喔的聲音,像極了剛出生的永翰嘴裡呢喃的話,一陣辛酸湧上,眼淚突然不受控制,沿著由一步一腳印打拼鏤刻而成的皺紋蜿蜒而下,匯流在末端已分岐叉出的木枕上,凝結在墜落的剎那。
有一片花瓣落在玉觀音上,靜靜的橫躺在晶瑩剔透的蓮花指上,就像漢白玉所雕出的小舟,為觀音虔誠的手勢靜靜地指出方向,好似苦海的盡頭就在指尖的那端,突然舟上乘載的露水被風輕輕地擾動,小船像是迷了航,偏離觀音所指引的方向,轉了幾圈後傾倒,露水落在觀音微彎的手掌心,像是想要掙脫般,水滴不安分地的沿著掌心四周圍繞,卻又像被漩渦吸住,倚著同心圓漩渦軌跡向掌心聚攏,隨即停泊在掌心,連一點波紋也沒有,任掌心外千紫拂微稍,萬紅吹大地,卻仍像入定般的高僧,靜臥在蒲團上,沉思著、冥想著。
「叮」像是鎚子敲打瑪瑙似的聲響,水滴突然自掌心滑落,落回塵土,回歸塵世。
「老伴,你在外面睡覺要記得蓋毯子阿,別著涼了。」寶珠日漸嘶啞的嗓音從廚房傳來。
「好好好,我去找聰明仔下棋,順便問他知不知道這張寫什麼。」我敲敲自己的膝蓋,使勁地從搖椅上站起,拿起旁邊的捶棒槌了鎚僵硬的肩膀。
「等一下,這袋橘子拿給他,然後謝謝他上次拿蔥給我們」寶珠柱著紫檀木拐杖緩緩前來,手裡提著一袋橘子。

「好啦好啦,那我走先」接過來的橘子沉甸甸的,像是加了千斤秤陀,看來手腕也越來越不使力了。
「茶米那裡的工可能要辭掉了,已經請很久的假了,現在手又這樣」我暗忖著,邊搖搖晃晃的平衡著人情與身體的重量,走出門外。
寶珠靜靜地拄著拐杖走向門外,拿起門邊的澆花器,旋開銹蝕的水龍頭,注入稍黃的水,水靜靜滿溢,寶珠坐在礁石邊,海浪陣陣襲來,浪花與天際合一,漫天醬紅色的譎幻,雲敷染上一層深層的陰鬱,浪捲走天與雲與晚霞的憂傷,哀鳴著低吼著,打在寶珠腳邊長滿菌子的礁石上,但是寶珠眼中卻只見到浪花揚起,形成水廉,廉裡是她穿著鳳冠霞帔的新婚那晚,她坐在側面貼著雙囍字的紫檀木桌,透著眼簾,看著燭火,燭火燃燒,燭芯不時晃動,每一次晃動都讓她心裡一陣亂撞,期待郎官掀開她的頭蓋,當蠟淚滴落,她眼睛逐漸失焦,直到水流沖向寶珠的鞋子,寶珠才突然從失焦的視野中重新聚焦,焦急的旋緊水龍頭,心裡頭也縮緊了半秒。
「哎呀」寶珠顫抖著提起澆花器,走向牆邊的那一株風信子,靜靜的澆灌。
飛翔狀的花,在水滴靜靜穿過時,反而更加昂首。
二、
「老婆啊,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摟著寶珠,還沒有歲月刻痕的昇仔,看著剛用30年貸款買下的房子,內心的酸楚不顯現於外。
盯著同樣酒紅色的大門,他還記得上一個酒紅色的門突然在半夜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後,只見房東氣沖沖地走進來,帶著警察,對他們咆哮著,手裡揮著契約書,嚷嚷著已經積欠半個月的房租,要求他們包袱收一收,離開這裡,警察眼神示意著只能乖乖地照做。
「不要哭,我們不能受人欺負還覺得委屈,這裡太小,我早就想搬了!」昇仔叮囑淚已濕滿領口的寶珠,手裡仍不停著收拾已破舊不堪,補丁滿布的衣物。
「趕快走,我還要整理房子耶,妳們弄成這麼髒,唉呦,這怎麼還租得出去。」
房東在旁邊大聲的發著牢騷,一邊跟警察數落著我們的不是。
關門時,昇仔最後看到門縫裡的房東眼裡的貪婪,狡黠,警察一臉的無奈,他就知道這世道只能靠自己,法律、警察、人情、義理根本就是電視報紙裡才會出現的內容。
「老婆,我們買一棟房子好嗎?一棟我們自己的房子,沒有人會趕我們。」昇仔靜靜抬頭看著漫天星斗,連成一棟心目中的透天厝。
「妳看,那顆最亮的星星是我們的屋頂,我會挽著妳的手坐在上面,然後數著星星」牽起寶珠的手,昇仔用右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滴,然後輕輕啄著她厥起的嘴。
不知走了多久,這條長街彷彿蔓延至那顆最亮的星星,冬夜裏的霜像是白色安眠藥片,落在枝頭,催眠了世間萬物,唯昇仔與寶珠走在這一場不知終點的守候,守候著他們的幸福,身旁的電線桿跟他們一起並肩,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投擲在水溝蓋上,方格般的錯落,散置,直到晨光沖散他們的身影。
「我們今天去吃巷子口的豆漿嫂好不好?」昇仔打破黑夜與寶珠的寂靜,像晨光打破他們的等候。
「好阿,好久沒吃到阿水嫂的饅頭了,又香又軟。」寶珠鬆開昇仔緊握的手,才發現他手上流滿手汗。
「那我這次要點豆漿跟白饅頭喔。」寶珠展開昇仔第一次看到她時所露出的燦笑,那個讓昇仔一見鍾情的笑靨。
「好好好,妳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垮我也沒問題。」
昇仔暗自高興著寶珠的重拾笑顏,掩藏起內心對於未來的擔心
「反正有她,沒有什麼事情不能撐過的」昇仔在心裡對自己期許。
再次拉起寶珠的手,往巷口奔跑,這條路不再沒有盡頭,微煦的陽光在巷子口灑成一片希望。
「那這間屋就交給你們了,以後有什麼問題再跟我說」仲介微微地向他們點點了頭,便轉身離去。
昇仔再次打開酒紅色的門,這次應門的不再是刻薄房東的咆嘯聲,是一份安全感,歸屬感,對未來的期許感。
「這樣子好像重生了一樣,有自己的家,活了這麼久,打拼這麼久,果然值得」
寶珠卸下身上的行李,舒展自己的筋骨,吸了口氣,然後往頂樓跑上去。
「小心點阿,樓梯有點陡,不要跌倒了」昇仔邊笑邊叮囑地跟著寶珠跑上去。
「昇仔,我們應該種點東西在圍牆旁邊,你看那些風信子都枯萎了。」
寶珠托著腮,歪著頭往斑駁圍牆望去。
「喔,那些風信子很漂亮耶,我們把它們修剪過後,它們就會再開花了阿」
昇仔望向那數叢風信子,暗自想著它們開花的盛況和姿態。
「聽說這裡只有風信子可以活呢,感覺很奇妙,那我們就讓他再活起來好了」
昇仔補充道,再下樓拿起鐮刀和修剪器材。
「那我去煮菜,今天吃紅燒獅子頭喔,今天金豐嫂算我很便宜,你賺到了……」
寶珠穿上圍裙,走向廚房打開抽油煙機,轟隆隆地蓋過她後續的叮囑。
擦了擦汗,不知道留下是高興的眼淚,還是打拼完後留下的汗水
隨風擺動的風信子枝枒,冒出一點點花苞,重生,抑或是迎接下一次枯萎?
時而低頭像是弔唁,時而抬頭像是祈禱,希望與死亡從來都不是在路途的兩端,而僅僅是在俯仰之間爾爾。
再過幾年後,文生出生,那時一株風信子正好盛開,悄生生出落,展翅狀的伸展姿態,文生健康的體態也在嬰兒床裡做盡姿態,嬰兒床上的音樂鈴旋轉著,饅頭般的小手往天空抓了抓,好像想抓點什麼東西。
「文生仔,你怎麼又吐奶了,我來幫你換嘿。」寶珠笑著拿起桌邊的圍巾,圍在他身上,跟他吐出來的奶一樣,白色,但是綴飾點粉紅花邊。
過了幾年永翰也出生了,文生看著永翰在寶珠的懷裡抱著,便在寶珠旁邊繞來繞去,想讓自己可以抱抱永翰,但是這揣在懷裡的溫度卻在短短幾天內失溫,永翰因為早產所以醫生叮囑需要給予特定的給養品,只是沒有多餘的閒錢可以買那些給養品,只能聽隔壁大嫂的話買些電台的美國麥片給他吃,卻在一次餵食睡著後,嘴唇漸漸發紫,發現時,頭上音樂鈴仍然繼續旋轉,只是歌頌的不是小主人的生命和美好未來,而是哀頌著小主人的早逝和安魂曲。
崩潰的美珠抱著永翰整整哭了1天,才將他埋在風信子底下,希望他能重生,希望他能生在有錢人家,不要再來貧困人家受苦。
文生在旁邊繞阿繞,直繞著他弟弟打轉,嚷嚷著要他起來給他抱,他才抱一次而已,他要當一個好哥哥,長大賺錢買玩具給他玩,背他玩騎馬打仗,教他老師說的ㄅㄆㄇㄈ,後來嚷著嚷著哭了,直接在地上打轉,
轉著轉著跟牆上的時鐘一樣,瞬間撥快了幾年光陰,寶珠開始駝了背,嗓音因為跟著金豐嫂一起叫賣而撒啞,文生輟學後去當黑手的學徒,後來離家不知道去哪流浪好幾年沒有聯絡,昇仔幫人家到處做零工,只要有錢的他都接,一點一滴的還房貸,只是房貸就像口徑狹小的漏斗,看似慢慢的清償,卻仍始終保持在一個水平高度,這個高度就像昇仔看法院正門口的高度一樣,不可攀不可企及。
#麥片  #橘子  #豆漿  #饅頭  #獅子頭 
分類:心靈

在被這個繁忙世界沖淡我腦中的思維前,盡量寫下更多自己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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