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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髮公主


✤ 約定的夢幻島 CP諾雷
✤ 架空

  諾曼在日照下睜眼。美好的早晨和陌生的天花板令他迷惑,他摸摸自己身上柔軟的麻製織物,有些凹凸不平的針眼,帶著植物清香。他環顧四周,找到自己的配劍,猶豫了一會還是空著手下樓。這是個環狀的紅磚建築,牆面上散落著斑駁的焦痕,厚重的有時間感。有個人影藉著窗邊的光線埋首於書本中,諾曼刻意加重腳步慢慢走近,那人終於抬起頭。是位髮絲漆黑年輕男子,體型單薄,膚色蒼白,長長的瀏海壓住他左半邊的臉龐,像個陰沉又營養不良的吸血鬼。他上下掃視諾曼,問道:
  「感覺如何?」
  「已經沒有大礙了,託你的福。」
  諾曼看了看手臂上潔白的繃帶,這麼回答道。
  「建議你之後還是去看看醫生,我也不是什麼專業人士。」
  那人說道。他闔上書本站起身,卻像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似的和諾曼對視了一陣子,才突兀的開口:
  「要吃些什麼嗎?」
  「啊,好的,謝謝你。」
  他隨意的擺擺手,趿著拖鞋往內走去,諾曼喊住他:
  「我是......諾曼,該怎麼稱呼你?」
  諾曼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親口詢問誰的姓名了,一時有些恍惚。黑髮男子側了側頭,表情複雜,卻並未猶豫:
  「我叫雷。」

✤✤✤

  廚房和客廳之間並無遮蔽物,諾曼能清楚觀察到熊熊燃燒的爐火和穿著漆黑長袍、在灶台前忙碌的雷。陶製的小鍋咕嚕咕嚕的冒著白煙,雷從櫃子裡拿出不知名的植物,洗淨了切塊隨意扔進鍋裡,接著從一旁懸掛著的乾燥香草中折下一縷,揉碎了灑進鍋裡。冒著煙的鍋子、神秘的食材和身披黑袍的料理者,讓諾曼連想到童話中不懷好意的女巫,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隨即揮去孩子氣的想像。相較起氣息清冷的主人,這棟房子倒是充滿了生活的氣息。沙發右側開了一扇寬闊的窗,窗前的地上鋪了看起來質地柔軟的灰色地毯,上面堆疊著靠枕和書籍,看得出主人經常在這裡消磨時間。這樣說有些先入為主,但無論是設備齊全的小廚房,還是四處可見的布製品,都與雷的氣質相去甚遠。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諾曼走到雷身後,試探的問道。雷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旁的櫃子:
  「餐具在那裡。」
  諾曼聽從指示,拿出兩人份的木製餐具。木製的湯匙和湯碗圓潤的沒有一點菱角,彷彿孩子的玩具,不規則的深色木紋彎出優美曲線,又像樸實的藝術品。陶鍋放到桌上時的聲響拉回了諾曼的思緒,他迎向雷的視線,趕緊把拿好的餐具遞出去。房子的主人示意諾曼坐下,一邊乘湯一邊問道:
  「不舒服嗎?」
  「呃......不,我很好。只是很少見到木製的餐具,覺得有點稀奇。」
  「嘛,是呢。現在都是鐵器了吧,這裡很落後的。」
  雷歪了歪嘴角,露出一個斜斜的微笑,眼神放遠,卻並未顯得不快。他們安靜的進食,溫熱的湯進到胃裡諾曼才感受到劇烈的飢餓,雷在他清空碗底時把湯鍋朝他推了推。
  「讓我來......清理吧?」
  一小鍋湯在雙方都不交談的情況下很快見了底,基於受人幫助的立場,諾曼理所當然提出要幫忙收拾,雷微妙的挑了挑眉,什麼也沒說得讓到了一旁。久違的日常家事再次讓諾曼一陣恍惚,他在朦朧中洗好了餐具,才發現雷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
  「收到那裡就行了。」
  雷指指旁邊的碗架,等諾曼排列整齊再回過頭,雷已經不見蹤影。他循著灑進來的陽光發現大門敞開,諾曼踏出門外才訝然想起至今仍還未詢問自己到底身在何處。一片不大的空地後頭就是深不見盡頭的森林,大片大片的樹林圈在紅磚塔的周圍,不知是守衛還是圈禁。雷披著厚重的黑袍在陽光下的田地漫步,時不時俯身翻開作物的葉子,比起農夫更像是看診的醫生。
  「我能問問,這裡是哪裡嗎?」
  諾曼走近發問,不想冒犯主人的隱私,只能盡量保持禮貌。
  「你不知道?這裡是克羅斯大森林的中心。」
  諾曼驚訝的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克羅斯大森林,別稱妖魔之森,是這片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危險之地,其中潛伏著許多未知的魔物,卻因妖魔身上珍貴的材料,人們仍趨之若鶩,但生還率實在太低,最後王國宣布封禁森林,禁止人類接近。
  而自己竟然身在森林的中心?諾曼還沒釐清情況,雷就繼續開口:
  「我沒說謊,你可以自己去確認。別問我是怎麼進來的,你想出去的時候我會帶你出去。」
  已至夏末,日光仍強烈的稍微有些刺眼,罩在黑袍中的雷站在豔陽下,光線穿過他單薄的指尖和耳殼,坦蕩又直接,就像午後陽光,令人舒心。諾曼笑了,湛藍的眼睛彎成一片汪洋:
  「我相信你。」
  入夜,艱難的避開傷口簡單梳洗過後的諾曼,坐在床上等著雷替他重新包紮。雷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石臼,將好幾種藥草分別磨碎。刺鼻的藥草味充滿整個房間,諾曼皺了皺鼻子,新奇的觀察雷的舉動,雷的動作稱不上是熟練,卻有種飽讀詩書的篤定。諾曼身上有大大小小被利器劃開的傷痕,有得深可見骨,諾曼的日常行動卻一點也不像個傷員,雷感到疑惑但並不打算詢問。他算不上溫柔的把藥泥倒到主要的傷口上,諾曼只是沉默著微微的繃起肌肉。藥草刺激起痛覺,帶來熔岩般的燒灼感,雷撫過的手指卻溫涼,隨著纏繞繃帶的動作一點一點的平息了燒灼的疼痛。
  「你傷得不輕,癒合過程中可能會發燒,那是正常的。」
  雷一邊收拾一邊說道。
  「是嗎。雷真的不是醫生嗎,懂得很多的樣子。」
  「紙上談兵而已,把你醫死了我可不打算負責。」
  雷平淡的這麼說道,諾曼愉快的瞇了瞇了眼睛。
  「雷,我有一個請求。」
  他慢慢收起笑容,湛藍色的眼睛直視著雷,神情嚴肅的正色道。雷沒有開口,只是安靜的回望諾曼的視線。
  「能讓我在這裡待一陣子嗎?我現在......還不能出去。」
  雷沉默良久。諾曼雙手交握,手骨浮出在青白色的皮膚之下,既像懇求又像防備。不論他是誰,有什麼想法,面前的這個人,已經四面楚歌、無路可退了。
  「......只要你不擔心傷口惡化,我沒說要趕你出去吧。」

✤✤✤

  日常和緩的令人心驚。他們一同烹飪、看顧作物,雷擁有大量且稀奇古怪的藏書,經常只是對坐在舒適的地毯上,夕陽就在不知不覺間西下。諾曼擔心自己會習慣,卻也自殘般的清楚自己根本沒有那樣奢侈的時間,佩劍一直荒廢在房間的角落,象徵著叛逆又愚蠢的倔強。
  偶爾他們也離開森林,到外緣的市集採購一些生活用品,雷對諾曼盛夏中包裹嚴實遮掩顏面的衣裝從未發表過意見,明明痛恨人來人往的市集,卻對毫不客氣的使喚諾曼樂在其中。
  諾曼提著油燈,光源隨著他的腳步搖晃,映照在牆上的影子像是沒有實體的精靈。塔裡的夜晚跟森林並無區別,離了手中的照明便伸手不見五指,上階梯都困難重重。一道門只是掩著,門縫裡傾斜出昏黃的燭光。諾曼推開房門,那是間書房,堆滿精緻的器具及晦澀的書籍,只是都落滿了灰,像是主人出了趟遠門。雷站在房中央,被驚動一般側過了頭,長長的瀏海滑過鼻樑,難掩沒落。
  諾曼道了歉準備退出房間,卻被雷制止,他伸出右腳從書桌底下勾出一個小板凳,自己也坐了下來。諾曼將油燈掛到牆上,委委屈屈的縮起腿坐上矮小的板凳。
  「你知道鍊金術嗎?」
  諾曼抬起頭。火光搖曳,黃光卻溫暖不了雷嘴角嘲諷的弧度,諾曼猶豫著,點了點頭。鍊金術是王國發展的根基,介於科學和魔法之間,神秘又強大。有才能的孩童會早早被送進皇宮,接受皇家鍊金術的訓練,若能被選拔為皇家鍊金術士,除了是至高榮耀,更是一輩子再不愁吃穿。
  「五年前,皇室傳喚史上最偉大的皇家鍊金術士進宮,希望他能發揮長才並幫忙培育新的人才。兩年後,他與儲君勾結,發動大軍試圖刺殺國王,圖謀王位,卻事蹟敗露,在亂軍中被捉拿,當場行刑,屍首分離。」
  他說得簡略,卻一下就失去了耐性般擺擺手:
  「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就當聽個歷史故事吧,上學都會教的那種。」
  主人下了逐客令,諾曼也只好起身。他無法百分之百猜透雷的暗示,心慌如寒針在刺,諾曼欲言又止的嘗試為自己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樣的立場。主人下了逐客令,他只能在身分敗露前,離開這片綠洲。

✤✤✤

  諾曼在滿腹心事中睜眼,立在角落的佩劍仿彿在嘲笑他的失落,這份好不容易得到得安穩也不過海市蜃樓,如同他被人忌憚的身分,見不得光。諾曼還沒準備好,他擁有的只有無力、軟弱,以及滿心怨憤。他環顧四周,諷刺的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便是那柄佩劍,諾曼拾起佩劍,轉身下樓。
  雷背對著樓梯口坐在桌前,諾曼還未開始煩惱如何開口,雷就用一如既往的語氣開口:
  「諾曼。」
  一邊招了招手。桌上放著手掌大小的水晶球,映照出五六個身穿皮甲的士兵在森林邊緣來回搜索。雷伸手一彈指,水晶球裡的畫面也隨之改變,定格在了其中一人臉上:
  「這人你認識嗎?」
  諾曼呼吸一窒。他一陣耳鳴,像是與外界失去聯繫,一切變得模糊,只有那張面孔恨不得將他焚燒殆盡。仇恨是毒,它侵蝕你的人生,使你長成連自己都認不得的模樣,而失去的依舊是失去。諾曼面目猙獰,喘息急促,直到雷伸出食指用力彈在他的額頭上。
  「看來是認識呢。」
  額頭微微刺痛,接著被平靜的話語撫平。諾曼像是個支撐到了極限的罐子,被輕輕的敲開了一個裂縫,他以為早已消失的期望此刻在他體內熊熊燃燒,諾曼以為他再不會期望來自他人的理解,但那股衝動正涓涓向外流動。
  他開始訴說。
  諾曼已經習慣與母親住在市郊的小木屋裡,他們不算富裕,但平靜自得,這樣的日子卻不見長遠。他被聲勢浩大的馬車接到了皇宮裡,宣布是這個國家的第三皇子,被迫上起許多課程,與母親相處的時間被漸漸壓縮。事情並不是沒有跡象,偌大的皇宮中並未準備他們的居所,在這夾縫中的生活,諾曼成了失去母親的孩子。二皇子騎在高大的白馬上俯下身,陰影將諾曼壟罩,如同掌中雀。他清晰的記得那無從挑剔的微笑,柔情的嗓音:
  「可憐的孩子。沒有關係,兄長會保護你的,沒有人敢傷害你。」
  雷看著諾曼,他年輕的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憎恨,扭曲了湛藍色的瞳孔。諾曼突然側過頭,對雷說道:
  「我見過你,雷。」
  那位大鍊金術士被傳召入宮時,身邊帶著一個孩子。諾曼見過鍊金術士在花園中授課的樣子,在他尋不著自己授課用的道具時,那個孩子會默默的遞出鍊金術士需要的東西,接著他彎下他高大的不可思議的身子,笑著拍拍那個擁有一頭黑髮的男孩。
  氣派的王座下,國王宣布少年獲取了皇家鍊金術士的資格,下月舉行典禮。黑髮少年跪下受禮,臉上卻不見喜色。直到高大的鍊金術士驕傲的拍打少年的肩膀,諾曼才第一次看見黑髮少年的微笑。
  典禮前一晚,大軍圍宮,高大的鍊金術士屍首分離,諾曼再未見到黑髮少年。直到現在。
  雷沉默的望著水晶球,臉上的表情未曾變換,彷彿諾曼敘述的是旁人的故事。直到他環顧起這棟深林中他每日生活著的房子,才顯現出一絲柔和的懷念。
  「披上斗篷吧,三皇子殿下。帶你去個地方。」
  雷帶著諾曼往森林的更深處走去。漸漸的連魔獸的叫聲都消失,茂密的樹冠透不進陽光,寂靜與黑暗中只餘他們的腳步聲。
  豁然開朗,森林中突然出現小小的空地,在晴朗的天空下,不知名的野花盛放。一個石碑立在空地中央,上頭的字跡歪歪曲曲卻深深烙印。
  「呦,混帳老師。我來了。」
  雷在花叢中隨意的席地而坐,並示意諾曼也坐下。
  「在我搞懂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後,也沒什麼我能做的了。我引開看守的人,背著他的身體連夜逃走,回到了這裡,唯一我覺得安全的地方。」
  雷平靜的幾近柔和聲音傳進諾曼的耳中,安撫了他的焦躁。
  「白天我獵殺魔獸、設結界、砍樹、刻石碑,晚上我看著那棟房子裡他留下的所有東西,想著要怎麼衝進皇宮裡把所有人殺光。就和你一樣。」
  雷自嘲道。諾曼清楚這是同時針對他們兩人的嘲諷,刺耳又尖銳。
  「我使盡全力刻著石碑,彷彿它是我的仇人,把自己弄得滿手都是傷。然後有一天,我想到,我為什麼滿心怨憤的刻著把我養育長大的名字呢?那上頭的字難看的不成樣,他一定會抱怨的。」
  雷仰頭躺到草地上,兩手交叉放在腦後: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但在那之前,你的生活呢?你自由了嗎?諾曼。」

✤✤✤

  『號外!號外!第三皇子意外身亡!屍體面目全非!』
  一個披著帽兜的騎士望了望聲音的來處,驅著馬匹慢慢離開。他來到禁林的邊緣,消失在其中。
  諾曼仰望闊別三個月的紅磚塔,第一次體會到何謂歸屬感。突然他心生一計,惡作劇的衝動來得很突然,而且令人愉悅。諾曼清清嗓子,拉高聲線:
  「長髮姑娘,長髮姑娘,放下你的長髮,讓我爬上黑色的梯子。」
  塔內的人沒有反應,諾曼正考慮再來一句的時候,雷拉開窗子,眼神冷漠。
  「你現在不上來就永遠別上來了。」



2021/01/15 誕生日おめでとう、レイ。


END
#約定的夢幻島  #諾雷 
分類: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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