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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

  
研二的時候,有個當兵時認識,也正在念研究所的學長從新竹上來台北找我。許久不見,便一起吃個晚餐聊聊近況。後來不知怎麼的,就決定待會吃完飯後,到夜店Pub坐坐。 
大家都知道,基本上我一直是個正直樸實、木訥害羞的大男孩,所以我從小到大從未去過任何不良場所。當然,Pub並不是什麼不良場所,大不了就是有人吸毒轟趴、爭鋒開槍,或是援交、一夜情之類的而已,況且我也早已超過不能深夜逗留夜店的18歲,警察臨檢大概也不太需要我掏出身分證證明自己已經成人,他們看到我的日益上升的髮線大概就算證明了。 
但我的確沒到過Pub,所以心中便帶著些許期待與好奇,跟學長找到了家位於和平東路上,台師大斜對面,坐落在某大樓地下室的Pub。 
那晚的天氣有些微涼,遠方的天空積了些厚雲,上方的星空卻仍能可以看到稀疏的幾顆星光,月亮雖透著光,但在繁華明亮的夜都市中,卻顯得有些微不足道。我們在Pub一樓入口付錢買了票,走下一條狹窄陰暗樓梯,推了門進去。 
一進門伴隨而來的當然便是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以及昏眩閃爍的各式燈光。Pub的舞池並不大,應該說整間Pub的空間比我想像中的小了許多,但客人仍不算擁擠。我和學長選了在舞池旁邊的長條吧檯椅,因為這樣比較可以看到穿得很少的辣妹跳舞,然後用350元的門票折換了一杯飲料。我不知道該點什麼飲料,但到Pub來總不應該點果汁或鮮奶吧?那不就像是到法國餐廳要吃漢堡加可樂,或是上物理課時桌上擺著美術課本一樣突兀了!但我對各式”奇怪”的酒類實在所知不多,看了看單子,最後選了”血腥瑪莉”。這個名字曾出現在我看過的電影上,聽起來挺酷的,有男子漢的味道,因為我本身是沒什麼豪邁的味道,所以便想說不然點來加強一下,看喝完後會不會變得強壯一點。但喝了一口我就後悔了,那味道應該像是雞尾酒加番茄汁,還和著鹽巴一樣,別說男子漢的味道了,連女人味都沒有,不過倒真的讓我覺得很”血腥”。 
Pub音樂噪雜,煙霧瀰漫,對於我這個只聽輕音樂,不習慣煙味的人來說真是一大折磨,更重要的是,我跟學長根本不會跳舞!於是我們二個笨蛋就呆耗在那裏,喝著讓我胃酸湧現的飲料,只能趁著音樂暫歇時聊上幾句。 
Pub裡有少數人像我們倆一樣,只是有點木然地坐在位置上,但大部分的人或多或少都會下場跳個舞,尤其是氣氛比較high的時候。隨著人漸多,音樂愈大聲,客人們的情緒似乎也變得愈高漲,愈來愈多人加入舞池中熱鬧的搖擺。但學長和我在一旁,卻沒有任何下場的勇氣與衝動,大概這不像算微積分或是解”薛丁格方程式”那樣令我們熟悉。我望著舞池中的人群,看著他們近似瘋狂地隨著音樂擺動身體,突然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他們是一群我很不熟悉人,有著我不熟悉的生活方式。我很納悶為什麼他們總可以如此盡情地樂在其中,而且顯然常常如此,但我卻不行。 
學長望著舞池中打扮時髦怪異,身體不斷扭曲跳動的忘我男女,突然間無奈一笑,又好像嘆了口氣。
「小銘,你知道嗎,我有時在街上看到這些年輕染髮小伙子,手臂上刺著青,擺酷地開著拔掉消音器的改裝跑車,哼…哼…地用力踩著油門,旁若無人,車裡還載著身材火辣,衣著暴露的辣妹時,心中會覺得有點幹!」,學長指了指舞池中帽子戴得歪歪的,正和身邊辣妹磨蹭著跳舞的幾個小伙子,緩緩地說著,心中似乎覺得有點不平,「但有時我竟忍不住會有些羨慕。那時候我就會想:為什麼他們這樣輕鬆愉快?而我到底在辛苦幹些什麼?」 
我聽完後有點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學長,學長仰頭喝了口手中的啤酒,終於嘆了口氣。於是我不自覺地也低頭喝著自己的”血腥瑪麗”。X的!真難喝,真想跟學長換。 
學長說的話我可以了解,因為我有時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們從小就都是中規中矩的好學生,我們剪著乾淨清爽的學生頭,衣著平凡整齊,休閒時最常去的是圖書館、書店或是運動場、郊外,從不惹事生非(小時候欺負鄰居小朋友不算)。每天準時上下學,考試考不好還會被老師打,不會偷抽菸跑給教官追,走路靠右邊,從不賭氣翹家(因為沒有地方會收留我們),為了不辜負親朋好友的期待,犧牲假期努力念書。 
所以當我們背著重重的原文書,頂著烈陽,騎著破鐵馬,趕著要到實驗室看昨天辛勤實驗的結果時,在街上看到年紀恐怕比自己還小,但卻悠閒開著跑車載辣妹的小子,心中真難免有些荒謬的感覺。我們從沒載過辣妹,沒有辣妹會喜歡在豔陽下坐著鐵馬,或是光陽125,還被乖乖牌男生載著。我們也沒有嘗試過飆車的快感,或是毫無顧忌地徹夜飲酒狂歡,更不用說體驗一夜情的刺激,或是吸毒的魔幻等等會被逐出家門的事了。我有時也會想,我犧牲玩樂,壓抑自律,用自己一點一滴的青春歲月所換來的,到底值不值得?將來真會像是師長們應許的那般美好嗎?如果我們遵循著社會對一個好學生的要求與期盼,犧牲奮鬥了十多年,結果卻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未來,那麼,誰該為我們逝去的青春負責呢? 
沉默了一會,我也只能在吵雜的音樂中,回了學長:「這世界或許就是這樣吧!也許我們看到別人時,總覺得別人輕鬆愉快些。」我拍了拍學長肩膀,「對了,學長,你想喝喝看”血腥瑪莉”嗎?」學長搖了搖頭,繼續剛才的沉默,我有些失望。 
重音樂與煙味已經把我壓得頭昏腦脹,怪異的飲料讓我腸胃翻絞,而我們只是一直呆坐著,如果我們要聊天,顯然是有更好的選擇,我現在有點後悔我們跑來Pub做什麼了。每當電視報導一群年輕人在Pub裡如何瘋狂玩樂時,都好像在暗示著,這是屬於年輕人特有的熱情與燃燒,是青春的揮霍與證明。於是自己的腦海裡就有一種刻板的印象,好像到夜店來喝點酒,跳個舞,就可以捉住屬於我們的年輕,證明自己並沒有白白浪費青春。就好像買幾本健康雜誌看,就以為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健康,或是到外國街頭拍張照片,就認為自己已經豐富地了解這個國家,或是證明了自己的旅遊經驗精彩,值得炫耀。 
我們都想為生命留下些什麼痕跡,以減少對自己的愧疚感。有些人騎腳踏車環島,有些人去流浪,有些人不斷交新的女(男)朋友,有些人努力累積金錢。有人這樣做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燃燒自己的熱情,而有些人只不過想證明自己曾經輕狂過、精彩過,沒有對不住自己不斷消逝的歲月,但卻弄不清楚那是否是自己真心想要的。 
所以我現在得到的,只有頭痛和想吐而已。 
我們二個終於待不住了,倉促離開現場。看看手錶,只待了不到二個小時。學長向我揮揮手,算是道別,看來還趕得上回新竹的末班車。天氣更涼了,徐風吹來,讓我的腦子清涼了些。我坐在摩托車上,閉上眼睛,在人行道上稍稍歇息。 
我想著剛才的經歷,有些恍惚的感覺。想想,我或許犧牲了一些,但其實也獲得了不少。徜徉在牛頓、愛因斯坦的智慧中,或許抵得過沉浸在熱門樂團的重金屬樂;讀到一本具啟發性或饒富趣味的小說,或許抵得過澎湃的一夜情(當然我是沒有這個經驗啦!);參與一場精采的研討會,或許抵得過一場明星演唱會。我犧牲了部分假期,但換得了還不錯的學歷,或許將來可以在一所不錯的學校實現自己教書的夢想,燃燒熱情;我不能帥勁地開跑車載不同辣妹,但溫暖甜蜜的愛情仍充滿喜悅;我沒什麼瘋狂嘶叫的轟趴經驗或五光十色的炫麗夜生活,但踏實穩定的步伐讓我陽光健康地生活著;我沒有吸毒或酗酒的奇特經驗,但將來應該也不會靠販毒維生,或是進勒戒所被大哥玩弄吧。 
看起來還算划算。只是不曉得人生是否真能這樣加加減減計算? 
突然口袋中的手機鈴聲響起,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是女朋友打來的。
「喂,和學長聊完了嗎?」電話那頭傳來女朋友溫柔的聲音。
「嗯,剛離開,學長去坐捷運了。」
「那你要回宿舍了嗎?」
「等一下吧!我想再自己走走……」
「喔,有點晚了,別走太久。」
「我知道…等一下就回去了」
「到宿舍打個電話給我好嗎?多晚都沒關係,我會擔心。」
「好~ ~ ~ 放心好了,沒有人會想對我怎樣的,哈!」
「不好笑。好啦,還是要小心點,bye-bye!」
「bye!」 
掛上電話,心裡面突然覺得有點溫暖。我的女朋友雖然身材不辣,但至少個性有點辣,雖然不性感動人,但也耐看可愛,將來應該也會是個賢妻良母(吧?!)。 
人生有時像是限時的吃到飽自助餐,你挑選了自己喜歡吃的菜,但在吃的時候,又喜歡看著別人的餐盤中放了什麼,擔心自己是不是漏掉了名貴佳餚。希哩呼嚕,猛趕猛吃,非得肚子撐到想吐,心裡覺得撈夠本了才罷手,結果根本沒有心情細細品嘗自己選的菜色。難道得把所有的菜都吃過才是划算?難道撐到吐才是值回票價?你是要跟誰證明你沒浪費這一頓呢?我們就不能優雅地選幾樣自己最愛最想吃的,輕鬆坐下來慢慢享受,吃個舒服的九分飽,再喝杯果汁聊聊天嗎? 
夜漸深了,台北的街頭也冷清了些。想到今早在實驗室跑的程式,現在應該有結果了吧?如果結果不符預期,那我就又得忙上幾天找出問題,修正程式重跑,好在下禮拜meeting時能應付指導教授的詢問。而正在我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時,又有一台開著超大聲吵雜音樂的紅色跑車肆無忌憚地在台北街頭呼嘯而過。 
看來,還是開跑車的舒服愉快些吧………
分類:親子

女子高校的科學男老師。喜愛科學、閱讀、電影及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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