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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微動短篇24(卿亞.纏)

記得小時候,他常常拉著還未過世的父親討著聽有關幸福的青鳥的故事,那時候的他還立下志向,要當帶給別人幸福的那個青鳥--他是這麼想的。
但是長大後,早已不再天真的他卻赫然發現,其實他早就遇到了真正的青鳥……只是晚了一些。
「亞斯德。」模糊間,一個聲音這麼在耳邊呼喚著,低沉磁性,有著讓人不由得從尾椎向上竄起顫慄的魔力。
亞斯德猛然回過神,一睜開眼睛,漢卿那張堅毅的俊臉頓時映入眼簾,一個呆愣間,瞌睡蟲早就跑到了九霄雲外。
「啊...是漢、漢卿啊......」托著頭,看清來人的瞬間,不知怎地心中鬆了口氣,帶著歉意的微微一笑:「抱歉,我睡著了,最近有些累……」
聞言,漢卿微不可察的皺起眉頭,深沉的墨眸掃了眼桌上那一整疊厚厚的別人拜託的作業,伸手將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邁步就要走出教室。
「要睡也是回宿舍。」
「可是…桌上的功課……」還沒完成。快步跟在身後,亞斯德猶豫地說著,卻在他轉頭投來的視線中止住話語,只能乖乖的被拖著走。
漢卿整整高了他十公分,手長腿長的,走起路來沉穩而速度又快,他總只能小跑著才跟得上,但看著前方的背影,感受著手上的溫度,漸漸的,最終露出了一抹甜笑。
直到宿舍,坐在柔軟的大床上,亞斯德靜靜的看著正背對著他的男人,熟悉的幫自己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整理回原位,直到差不多了,這才輕聲說道「漢卿,謝謝你。」
我的個性,一定讓你很困擾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話,漢卿頓了頓,轉身凝視著他:「別說謝謝。」
那雙好看的墨眸僅僅注視著一個人,或許連本人都沒發現,眼底內斂的溫柔幾乎要滿溢而出。
就像是他…是這個人的全世界。
果然…漢卿真的很溫柔呢。亞斯德垂下眸,望著自己的腳尖,停頓了幾秒,悠悠說道「吶…漢卿。」
沒有回應,但他還是知道,那個人正靜靜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這樣子……不行啊。
「我們……就一直這樣下去好不好?」
話音剛落,只聽一聲脆響,漢卿剛拿起的玻璃杯重重的放回桌面,握著邊緣,骨節分明的手正微微打顫:「...什麼...意思......?」
亞斯德猛地抬起頭,面對著那巍然的身影,剛想說些什麼,卻是突然一頓,在喉中醞釀了許久的話就轉了個方向:「一直這樣啊,漢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時間,屋裡的氣氛頓時凝成了一塊。漢卿低著頭,握著手中他一貫使用的玻璃杯,什麼都沒有說,見他這樣,亞斯德不自在的偏頭移開了視線,下床就要去浴室洗澡,在經過男人身邊時,只聽一聲淡淡的低語。
「我明白了。」
腳步一頓,直到關上浴室門,這才像是抽乾了力氣般跌坐在磁磚地上。
明明是自己的決定,可是為什麼在聽到漢卿的答覆時,心......會這麼痛?抵著門板,他蜷縮了起來,將臉埋在手臂間,咬著下唇,怕被漢卿察覺,他沒有哭。
『我愛你』什麼的,他終究說不出口。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害怕改變,害怕接受了漢卿感情的自己,但潛意識的,他更怕漢卿望著他的目光有一天會看向別人......
這樣矛盾的自己......好汙穢。緊緊抱著雙臂,底下白瓷的地板在這七月的夏天,無端的透出一絲絲的涼。
許久,可能是浴室裡太久沒有傳出水聲,門從外頭被敲了敲,低沉的聲音傳來:「亞斯德?沒事吧。」
「......我、我沒事......!」感覺到漢卿就要破門而入,亞斯德連忙按住門把站起身,一手轉開水龍頭:「正準備洗呢!」
聽到裡頭傳來了水聲,外頭的聲音漸漸沉寂了下去。
草草的沖了個澡,亞斯德在腰間圍了條浴巾就往外走去,順道去一旁的小廚房,彎腰從冰箱裡拿了一瓶牛奶,抬頭間,落在自己身上的炙熱目光煙消雲散。
這傢伙......難道以為自己都沒發現嗎?
心中低笑,亞斯德頓時對於男人對自己的身體有感覺感到有些愉悅,但一想到先前拒絕對方的自己,那股感情就被強制性的壓了下去。
他們之間,沒可能了吧?
他並不像漢卿,從很小的時候,亞斯德就接受了自己是個喜歡男人的同性戀的事實,正因如此,他不想傷害明顯還有更好『未來』的漢卿,甚至是懦弱的拒絕他的感情。
現在想來,自己真傻。拔開瓶塞,亞斯德仰起頭喝著瓶中的香甜液體,說出來的話如潑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想著,突然眼前一暗,一條毛巾落在他的頭上,隨後一雙大手從後頭探了出來,撩起他的髮絲細細擦乾。
那動作輕柔,雖然有些笨拙,卻依然讓他眼眶一熱。
「漢卿……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明明自己剛才說了這麼過分的話。拉著毛巾,亞斯德悶悶地道。
身後的男人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沉默了許久,低沉的聲音才在房中響起:「因為是你。」
聞言,亞斯德竟是說不出話來,這四個字不似情話一般,卻勝過任何情話。
真是……心中低笑一聲,他裝作不經意地往後蹭了蹭,在毫不意外的聽到對方隱約加重的呼吸聲時不禁有些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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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他的二十三歲生日,向來不喜歡宴會這種地方的漢卿接受了自己的邀請,本該是開心的。
如今是夏天最炎熱的時候,但是出奇的,吹來的熱風卻凍住了他的心。
墜入冰窖。這是他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抱歉久等了,普羅邁沙羅家主。」站在陌生的書房內,亞斯德低聲道,他突然覺得這裡很壓抑,寬敞的空間並未帶給他任何輕鬆的感覺,反而像塊大石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渴望漢卿能夠陪伴在身旁。這樣想著,他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對面的動靜無一不被普羅邁沙羅家主盡收眼底,頓時有了一絲讚賞,對於這個年輕人他還是很認同的,但當目光觸及桌上的紙,為了達到目的,他不介意用一些手段:「這樣吧。」
「只要你能跟我女兒結婚,我就收回控制你們家族股份的人手。」老人這麼說著,威脅的瞇起眼:「至於你那個朋友…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答應的話就對他的家人朋友不利。握緊雙拳,亞斯德抿唇說道「…我答應你。」
只要漢卿能夠好好的,他做什麼都可以。
最後怎麼走出門的他已經不記得了,手執一紙合約,他不想讓漢卿知道這件事,而身為沒落貴族的自己必須這麼做,儘管這會改變一切。
愛情和家族,不管哪一個,亞斯德都不想放棄。
「學長……對不起。」
聞言,他望向了出言的美麗少女,只見她臉上滿是難過和愧疚,這是他高中時的直屬學妹,已經好久都沒連絡了,卻沒想到如今是以這樣的形式碰面。
「阿希雅,好久不見了。」他想試著勾起一抹微笑,因為他知道這不是這女孩的錯,但不管怎麼努力,臉上依然做不出任何表情。
見他如此,阿希雅不由得哽咽出聲:「對、對不起……我父親他……」
「不,沒關係的,這不是妳的錯。」搖搖頭打斷她的話,亞斯德臉上一片平靜:「看來我們以後的好一段時間,都要做夫妻了。」
她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可是自己早已聽不下去了,只記得回到宿舍時,心是透涼的。
「……亞斯德?」聽到這個聲音,他抬頭一看這才發覺自己一直站在宿舍的玄關,而穿著襯衫長褲的男人站在身前,像是剛洗完澡,身上都帶著水氣。
漢卿就這麼看著他,幽深的墨眸裡映不出任何一絲光,彷彿將他的心思洞穿般,下意識的,亞斯德開口道「我要結婚了,漢卿......明天,我就要搬離這裡了。」
說完的一瞬間,他有種想要狠狠給自己一巴掌的衝動。
「……嗯。」過了良久,沉默著的男人低聲回應了,在對方沒注意的時候繃緊唇角,幾乎花了全部的力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祝你幸福。」
聽著這句祝福,亞斯德覺得心裡有些不悅起來。
「看著我,漢卿。」
或許是第一次聽到他這樣嚴肅的語氣,漢卿抬起頭,卻見他靠了過來,唇瓣在要吻上的瞬間突然轉了個方向,落在了左臉上。
閉上眼,輕觸肌膚的唇瓣顫抖著,心也在顫抖――他不敢吻上那薄唇,只能偷偷憶想著,未來能夠和男人接吻的人是自己。
「這是朋友間的吻頰禮喔!」一吻過後,亞斯德退了開來,佯裝自然地笑著:「我們國家都這樣的,怎麼樣…有趣吧?」
看著他,漢卿沉默了,垂下眸,也低頭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可吻在亞斯德的心裡,卻是苦澀的。
到了最後,他依舊在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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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如期的舉行,來這場婚禮的人無一不是權貴貴族,而身為主角的兩人卻在準備室裡,談天說笑。
「學長,你看這條好看嗎?」阿希雅拿起一條項鍊比劃著,笑道。
看他們的舉動,要不是這場婚禮的主角就是他們兩個人,恐怕會以為不過就是兩個要好些的朋友。
「嗯,很漂亮。」亞斯德面帶微笑地回應著人兒的話,目光卻是往旁邊一轉,定格起來。
新娘準備室裡有一大面落地窗,能夠看到婚禮會場的情況卻不被人們看到,而他盼著的那抹身影儼然就在現場,穿著一身帥氣的黑色西裝站在角落品酒,與周遭的人群比起格外的突出。
「後悔嗎…?」阿希雅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頓時會意過來,輕聲說道,面上滿是愧疚,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做了什麼,卻無權去制止父親的那些行為。
……後悔?聞言,他回過神來,可目光卻依然沒有離開分毫。
「……怎麼可能呢。」輕笑一聲,那話裡飽含了多少無奈:「我不介意的。」
是啊,他不介意。不管在哪、身旁的新娘是誰,那些都不重要--只要那個人在現場,只要那個人還在……
就如生日那天,只要那個人肯來,宴會什麼的就有了意義――他的人生,也完整了……
儘管自己所期待的,身旁的位置,是屬於他的。
結婚禮堂上,神父宣讀著結婚祝詞,輪到兩人互相說「我願意」的時候,他剛想微笑,可抬頭間,眼角餘光看到的卻是男人轉身離開的背影。
心裡......有什麼在崩塌著。
「亞斯德?你有在聽嗎?」恍惚間,阿希雅溫柔中帶著羞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回過神來,他知道自己在這樣的場合失神是不對的,回應著,可嘴上的微笑卻是少了份真誠:「我願意。」
將那象徵著永恆愛戀的鑽石戒指套入她的手指,溫柔的吻著她,或許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好丈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刻,他腦子裡滿滿的都是那抹高大的背影。
「漢卿......」
好不容易熬到宴客結束,亞斯德衝出了會場所在的別墅,沒幾步就看到佇立在門口的男人,聽到聲響,男人回頭望了過來。
一片靜默中,他開口了:「回去吧,別讓你妻子等。」
「不是的,那是因為…!」上前一步,亞斯德著急地想說些什麼,可最後還是猶豫著頓在原地,無措的低著頭,呢喃道「那、那是因為......」
「你不用解釋。」
靜謐、無聲,卻勝似有聲。望著對方漆黑的雙眼,所有想說的話都扼殺在那抹沉默裡。
他愣住了,全身像是抽空了力氣,只能看著男人沉默的遠去,直至視線鏡頭。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自己只是想保護家族,保護周遭的人,難道錯了嗎……?
懷著這個疑問,他開始渾渾噩噩的過日子,忽略掉妻子哀求的神情,而那天過後,漢卿也沒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直到某一天,他的孩子大了,妻子去世,他才又醒悟了過來。
至始至終,唯有那個男人不會拋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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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認識,也有十幾年了--而人生,又有多少個十年?
風拂弄著橘金色的髮,髮絲中的湖綠眸子閃著微光,看向了遙遠的彼方,將手背在身後,亞斯德輕輕地笑了起來。
晚風帶了點透人的涼意,而他身上卻只有單薄的衣物,突然,一件溫暖的大衣蓋在了他的肩上,轉頭一看,漢卿正專注地將大衣的衣領拉上。
「會感冒。」皺著眉,他的眼中滿是對眼前人秋天只穿這樣就出門的不認同:「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啦!」笑說著,亞斯德卻是悄悄地捏住了袖口,怎麼也不再放開。
他其實想說,『漢卿,去找一個你喜歡的女孩吧。』這樣的話,可是每當這麼一想,想著那一直照顧著自己的男人有一天會用同樣的方式去照顧心儀的女孩,心中就如被一把鈍刃反覆切割著。
想要說『別離開我』好吧,但作為一個已經有了婚約的人,他……又有什麼立場?
有些東西,他終究是留不住的。
「漢卿......」欲言又止的開了開口,見對方疑惑地望過來時卻又趕緊看著湖面微笑著,語氣盡可能的輕鬆:「看看你......我都結婚了,你是不是也該找個伴了?」
沉默,長久的沉默。漢卿只是靜靜的凝望著,突然張開雙手,輕柔的將人環住,他低聲說著。
「你明明知道的......」
「.........」順著男人的視線,他看到了自己手上十分耀眼的鑽戒,那代表對愛情及家庭的忠貞,此刻看來卻是無比的可笑。
「......對不起。」
......我想繼續喜歡你,所以請不要喜歡上我。咬著下唇,亞斯德將頭埋在他的頸間,努力的不讓自己發出半點的哽咽--感情,是騙不了人的......也無須騙人。
「你不用道歉。」男人放開了手,消失的溫度告訴了他,一切早已產生了變化,無可挽回:「這不是你的錯。」
「………」
這一刻,亞斯德其實很想對漢卿說,自己從來沒有碰過她,里亞這個孩子其實是自己透過試管嬰兒做出來的,可他又有什麼立場這麼說呢?
朋友?死黨抑或……情人?
他想起了一句曾經在書上看過的話,愛情的世界並非全是完美的,當你做出一個選擇後,另一個可能便會離你而去。
如果自己當初選了漢卿,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紅塵深處,愛到荼蘼,竟別是一番醉人。
病痛掏空了他的身體,但應有的麻木卻感覺不到了。
肉體上的痛苦再強烈,也遠不及心上的痛,心還痛著,又怎麼感受的到病痛呢?
他就這麼痛下去,直到昏迷,直到看到那個他日思夜想的男人。
「漢卿...我對不起你。」一陣疲憊自靈魂深處一湧而上,他想,自己的時間或許不多了。
請容許我自私的...丟下你一個人。
很抱歉我懦弱的迴避了你的感情,這樣的我,你一定很失望吧...?
「別走......」一聲低喊,在漸趨模糊的視線中,男人一向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哀痛。
微不可察的微笑著,任憑著永恆的黑暗帶走靈魂,他沒有掙扎。
有你這句話,我也了無遺憾了。
此生能有此人,他,足以。
分類: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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