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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錯身

「嗨,好久不見。」 
我轉過頭一看,是妳。 
「呃,好久不見,」我有點驚訝,「妳怎麼會在這裡?」 
「貼.海.報。」 
妳百般無奈的攤攤手,「妳也知道,研究生嘛,這種場合,難免要參加幾場。」 
這是我們在事隔多年以後,第一次見面,一個名為研討會,實際上是變相的各校
研究生聯誼會。 
「那妳呢,怎麼會在這裡?」妳問我。 
「工.讀.生。」換我無奈的搖搖頭。 
妳一定沒想到,多年以後,我還是用打工填充我溢滿出來的時間。
更沒想到的是,我們還會再見。 
「那,他好嗎?」妳猶豫了一下,輕輕的問起他。 
「不知道,我們沒連絡。」我也猶豫了一下,輕輕的回答。 
「這樣啊。」 
我們都靜默了下來。人潮在我們身邊流動,時間穿越過我們的身體,週遭的一切
快速的移動個不停,我們像是漂浮在這之外的個體,動也不動的看著對方,緩緩
的、帶點遺憾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 
「妳東西掉了。」這是妳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接過妳遞過來的筆,一抬頭,和妳的眼神交錯,從容接下妳友善的笑。
我忘了說謝謝,只聽到蟬聲一直叫,那年的夏天來了。
我們被困在空洞的補習班裡,慘白的日光燈,冷到骨子裡的空調,怎麼都擦不乾
淨的黑板。
我的座位在第八排靠左邊走道,妳的座位在第六排靠右邊走道,我只要抬頭看黑
板,就能順著角度看見妳微側的臉頰。 
「筆記借我。」 
上課總是打瞌睡的妳,下課後順理成章的跟我借筆記。 
「妳啊,要不就不來上課,來上課又打瞌睡。」我笑著數落妳。 
「沒辦法啊,外面好熱,裡面吹冷氣就想睡覺。」妳鼓著嘴,
「拜託啦,借我。」 
「好啦好啦。」 
妳有著令人無法拒絕的笑。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件事情沒有發生,我們會變成更要好的朋友,還是隨著時間
和日後的分離漸行漸遠?
不知道。 
「我們明天去看電影。」 
補習班下課的時候,妳走到我的身邊說。 
「不行。」我搖搖頭。 
「為什麼?」 
「我要打工。」 
「那後天早上?」 
「我要打工。」 
「那後天下午?」 
「我要打工。」 
「吼~」妳不滿的嘟起嘴。 
「幹嘛要去看電影?」我被妳的表情逗笑。 
「常常跟妳借筆記不好意思啊,想請妳看電影。」 
「呵呵,不用啦,妳出席率高一點我就很高興了。」我說。 
「為什麼?」 
「因為,這樣我才能跟妳討論功課啊,不然還有什麼為什麼?」 
「喔,我以為我長的可愛妳要看到我才有心情上課哩。」
妳俏皮的吐了一下舌頭。 
「見鬼了。」我也笑了,打了一下妳額頭,「想太多。」 
陌生人成為朋友,需要一點契機,要成為好朋友,還需要一點緣分。
除了契機和緣分,我們最後還多了很多很多我說不上來的「什麼」,
當我們之間不再只是單純的朋友,妳曾經懷念起我們最初輕鬆交談的氣氛嗎? 
「喂,那個男生又在看妳了。」我撞妳的手,小聲的說。 
「哪有啊,他在看妳。」妳撞回來,瞪了我一眼。 
「不是啦,他在看妳。」我很篤定的這樣說。 
「哼,妳又知道了?」妳不以為然的翻書。 
「廢話,因為他是我同學啊。」我無奈的翻白眼。 
夏天的一個晚上,他打電話給我,我們討論著某個題目,說著說著話題就繞到妳
身上。 
我還記得他說,「和妳在一起的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回答,笑笑的鬧他說,「想追她啊?」 
「只是感覺很熟悉很親切。」他這樣說。 
「怎麼個熟法?」我追問著。 
「說不上來,好像以前就認識了,不對,應該說是,品味很像的感覺。」 
似曾相識就是這樣嗎?我咀嚼著「好像以前就認識了」這句話,心裡有點怪異的
感覺。 
「他說他覺得妳很親切。」我這樣告訴妳。 
「不會吧,我怎麼不覺得。」 
妳懶洋洋的趴在桌上,一小撮頭髮掉到眼前,我伸出手去撥妳的頭髮。 
「唉呀,好煩,頭髮變長了,等一下去剪頭髮好不好?」 
妳煩躁的說著,才說著,頭髮又掉到眼前。 
「哈,好啦。」看妳一直把頭髮往後撥卻於事無補的樣子,像是小狗要咬自己的
尾巴,旋轉個不停。 
「那先去吃冰好不好?」妳又說。 
「好。」我點點頭。 
「那吃完冰剪完頭髮我們翹課好不好?」 
「不!行!」我搖搖頭,「再這樣下去會被妳害死,妳要害我落榜啊?」 
「哈哈,開玩笑啦。」 
「同學!」他拍我的肩。 
「幹嘛?」我捉狹的看著他。 
「借筆記。」 
我看看他,又偷偷看妳。妳好像沒事一樣,繼續趴在桌上。他沒有看妳,
只是催促我快把筆記給他。 
「我今天沒帶,」其實我有帶,「喂!妳的筆記借他。」我撞了妳的手肘。 
「喔,自己拿。」妳還是沒抬頭。 
我拉過妳的背包,拿了妳的筆記遞給他,
「小心一點不要弄丟不要亂畫記得還。」 
「喔。」他說。 
單純的借筆記,加入我不單純的動機,後來竟成了我們之間矛盾的開端。
我的動機是什麼?
覺得他對妳有意思嗎?
那我是想幫忙嗎?幫忙的字面意思是越幫越忙。 
「昨天他找我出去。」妳邊咬著冰棒邊說。 
「給妳,」我遞給妳面紙,「找妳出去幹嘛?」 
「還筆記,然後我強迫他請我吃冰。」妳很得意的說。 
「哇!」我有點傻眼,「妳還真敢。」 
「為什麼不敢,他跟我借筆記本來就應該要謝謝我啊,所以要請我吃冰。」 
那次以後,他不再跟我借筆記,往往是妳先跟我借,然後他再跟妳借。
然後你們會去吃冰。
而我還是因為要打工,眼睜睜的看你們去吃冰,去看電影,一次又一次。
偶爾妳們會來我打工的地方探班。妳從他的機車後座下來,拿下安全帽後的頭髮
有點亂,我像個姐姐一樣用手指幫妳梳理,妳吵著要我翹班和你們一起去玩。 
我一直沒告訴妳,當妳拉著我的手說「走啦和我們一起去」時,我總是覺得有點
酸,這樣過了一年,我都沒明白,自己在心酸什麼,或者說,我不敢去明白。 
考季還沒來,颱風卻提早來襲,下了好幾天的大雨。
我們走出補習班,水已經淹到看不見中央分隔島。 
「妳要怎麼回去?」透過嘩啦啦的水聲,妳扯著聲音問我。 
「進來一點,」我把妳拉進我的傘下,「不知道,先去火車站看看。」 
「那妳呢?」他問妳。 
「走路啊,雨下成這樣,也沒辦法騎腳踏車了。」 
「喔,那妳們小心一點,我先走了。」他家就住在補習班隔壁棟。 
和他道別後,妳堅持要先陪我去車站。 
「我自己去啦,傘給妳。」我推著妳的肩膀往妳家的方向。 
「不要,這是妳的傘,這樣妳要淋雨去車站。」 
「不會啊,沿路都有騎樓,我不會淋濕啦。」 
「不行,雨下太大了。」妳堅持著。 
「喔好啦好啦。」我只好妥協。 
結果那天,月台都淹水了,火車根本無法進站。我打了電話回家,然後在妳
家過夜。
到妳家時,我們都淋濕,妳要我先去洗澡。從浴室出來後,我拿著妳幫我準
備的浴巾擦頭髮,妳呆呆的看著我,我叫了妳幾聲妳都沒反應。 
「怎麼了?」我推推妳的肩膀,「喂,妳怎麼呆掉了?」 
「喔,沒有啦。」妳回過神站起身,「換我去洗澡。」 
我順勢坐在妳的書桌前看妳攤開的筆記,妳一個箭步衝過來把筆記蓋上,可是
已經來不及了。 
「這......」我驚訝的看著妳。 
「呵。」妳尷尬的笑著。 
空氣凝結,訝異的情緒讓我久久說不出話。 
「是他畫的。」妳打破沉默,
「他不是常常跟我借筆記嗎,就在我的筆記上亂畫。」 
「那他畫我幹嘛?」我質問妳。 
「他......他說......他說他喜歡妳啊。」妳吞吞吐吐的說。 
等等,我是不是沒有弄懂什麼,「他不是......喜歡妳?」 
「不是,他喜歡的是妳。」妳把筆記收到抽屜,「我要去洗澡了。」 
那個颱風夜,我們聊天聊到天亮,卻半個字也沒有再去提他。 
那之後,我們三個人的關係沒有起很明顯的變化,一如往常。
雖然如此,我還是弄不清楚一些事情。
妳說他喜歡我,可是他什麼也沒做,我們還是僅僅止於學校的同學,他還是常常
找妳去這去那,還是三不五時一起來探我的班,妳繼續跟我借筆記,他繼續跟妳
借筆記,也許還繼續在妳的筆記上塗鴉,只是妳的筆記,我再也不能看。
妳的筆記,似乎成了妳和他之間的交換日記,除了塗鴉,你們還會在妳的筆記上
寫什麼? 
眼看考期越來越接近,我的心越定不下來。補習班的課程已經停了,我和你們見
面的次數少了很多,但我想知道你們近況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你們在一起的畫面
也越來越令我 難受,直到他來我的店裡。 
他自己一個人來我的店裡那天,我們終於讓這一切,都浮上檯面。 
「我們聊聊好不好?」他淋雨過來,頭髮一直在滴水。 
妳呢?我越過他的肩膀,找尋妳的身影。 
「不用看了,她沒有來。」 
「喔。」我心裡有點失望。 
「妳們兩個怎麼回事?」他忽然直視我的眼睛。 
「什麼怎麼回事?」我一頭霧水。 
「妳對我有什麼感覺?」他又問。 
「什麼什麼感覺?」我被問糊塗了。 
「妳們兩個可不可以不要再玩弄我了?」他別開臉,狼狽的低吼。 
「什麼?」我傻住了,現在是什麼情形?「你說清楚一點。」 
他什麼都沒再說,轉身就走,消失在雨的另一頭。 
我打手機給妳,妳淡淡的說,下班後去找妳就會明白。 
「這個給妳。」妳把妳的筆記本給我。 
「為什麼?快考試了,妳不看嗎?」我懷疑的看著妳。 
妳搖搖頭,「我看完了。」 
我回到家,翻著妳的筆記,從化學到微積分,國文到英文,一科科整齊排列,妳
漂亮的字在活頁紙上飛舞。我的手滑過妳寫的字,一頁一頁,溫柔的筆劃在我眼
前緩緩發酵,一直到妳和他的字跡交替出現。 
真是令人難忘的,猶如交換日記的對話。 
剛開始是在討論妳和他的「似曾相識」,隨著頁數遞增,我才發現你們不是我想
像中的那種關係。
與其說是曖昧,還不如說,是比我和妳兩個人更像好朋友的朋友。 
你們都討厭吃蔬菜和醃漬過的食物,討厭雨天和寒流來襲,討厭上課和抄筆記,
討厭別人在耳邊嘮叨;你們討論著喜歡的球隊和球員,你們最喜歡的演員是珊卓
布拉克,都迷韓國的褐眼男子,你們都喜歡看驚悚片和推理小說,你們喜歡同一
種款式的衣服,喜歡不管冬天還是夏天都要吃冰,一頁一頁,記載你們兩個雷同
的好惡。 
但是你們喜歡的球隊我根本沒聽過,你們喜歡的珊卓布拉克我還想了好久才想起
那是誰,褐眼男子是韓國人或者日本人,驚悚片和推理小說是我完全進不了狀況
的一區,你們喜歡的歌我一首都不會唱,而且我也討厭冰的食物在我胃裡的感覺
,這樣的我,竟然被你們同時喜歡上。 
我拿起電話,不知道該先打電話給妳,還是打電話給他。 
最後,我什麼也沒做,誰的電話也沒打,就這樣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等到
考完、放榜,你們雙雙考上,而我卻落榜了。 
也許是那本筆記的關係,也許是我驚覺到自己,一直羨慕忌妒著的,不是妳而是
他,也許是因為,他傳簡訊的內容質問著我,明明我也喜歡妳,
為什麼還要讓他覺得自己有希望,
也或許是因為,妳最後一頁寫著,「我等妳回答」幾個字。
這一切混亂得像是傍晚的交通,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
過了好幾年,我偶爾會在夜裡想起妳和自己的許多不確定,卻不敢再去找妳。 
-----------------------------------
「他去找妳,妳沒有跟我連絡,我以為你們在一起了。」妳笑笑的說。 
現在,妳就坐在我對面,咬著吸管喝飲料的習慣還是沒有變,短短的頭髮遮住眼
睛,我卻不敢再伸手去幫妳撥頭髮。 
「沒有,」我搖搖頭,「他沒有再來找過我,也許還在生氣吧。」 
「他很被動,一直覺得我會幫他,但是我為什麼要幫他呢,我們當時喜歡的是同
一個人啊。」妳微笑著。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
那年落榜,我捲土重來,隔年才考上,落後你們一屆,也許是倔強使然,
我和你們都斷了連絡。 
「等一下能送我去車站嗎?」妳說。 
「好啊,那有什麼問題。」 
「那去車站前,我們能先去吃冰嗎?」妳頑皮的一笑。 
我觸電般的傻了一下,往日的時光一點一滴倒流回來,妳轉筆轉到筆掉了,彎下
身去撿筆、妳又在嚼口香糖,看起來快打瞌睡的樣子、妳把頭髮撥到耳後、妳纖
細的手指、因為打球而變厚的肩膀、總是傻傻的表情和亮亮的眼睛,我已經意識
到,我們,不只是朋友。 
只是,這無所謂來不來得及,而是......妳知道的。 
來到車站,剪票口把我們分開,妳忽然轉過頭問我:「還記得颱風那天我陪妳去
高雄車站等車,最後去住我家那件事情嗎?」 
「記得。」我點點頭。 
「其實那些塗鴉是我畫的,不是他。」妳說,「有些事情,不說我們還是朋友,
說了我們會是什麼?」 
「......對不起。」 
我真的很想脫口說出些什麼,但是我卻說出了最怯懦的三個字。 
妳愣了一下,旋即又了然於心的笑著跟我揮手,「沒關係,再見。」 
看著妳離開的背影,妳什麼也不用說,光是微笑就足以讓我無比的心痛。
這麼近距離,妳只是微笑的往前走。那個微笑,再再提醒著我,我錯過了多少
和又要錯過多少。
就差那一步,我停住了,只因為我的懦弱。 
現在,我們就要分開,妳只是微笑,我看到妳的微笑裡面的原諒,除了原諒,
就什麼都沒有了。 
妳知道嗎,我其實很想說,注意到我的耳環沒?那是一個記號,妳要記住喔。
我媽媽說,穿耳洞下輩子還得當女生,所以我去穿了耳洞。
這是我偷偷和妳約定好的,
下輩子妳當男生,我當女生,我們再再一起,好不好? 
那個時候,我們天天去吃冰,好不好?下輩子我一定會喜歡吃冰。 
分類: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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